正月十八，太原。
曹化淳的马车驶入太原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
昨夜他就见到了刘生革，得知了边军和晋商的事情，不过心中依旧平静。
从刘生革说出双方内讧时，他就已经想明白了所有事，也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。
自保嘛，人之常情，能理解。
进城后，曹化淳掀开车帘一角，往外看去。
街面上冷冷清清，铺子大多关了门，门上贴着山西巡抚衙门的封条，偶尔有几个人缩着脖子走过，但一看到这队马车和随行的东厂番子，又慌忙低下头，消失在了街角。
“还不错！”曹化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“至少太原没乱。”
“去巡抚衙门。”曹化淳的声音从马车里飘了出来，车队立马改了方向。
巡抚衙门正堂里，宋贤正在写着折子。
前夜的事，昨天他就已经搞清了。
宣府边军来的代表是张岩，阳和卫参将，所有事情都没瞒他，至少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瞒他。
前天，宣大二镇边军同时动手；宣大二镇、山西境内，八大晋商的铺子、仓库尽数封查！
八大晋商，除了范永斗及长子在逃外，所有人都已被诛灭！
这些事，每一件事都能写一份折子...但在这薄薄几页纸里要把事情写全，他就得字字斟酌，句句掂量。
宣大边军越境杀人，他是山西巡抚，有失察之责；但他也是受害者，人家杀完人才通知他出来洗地...
宋贤反复揉着眉心，想着该怎么给这件事定性。
得找一条细细的缝隙，把朝廷的脸面放进去，把边军的责任放进来，还得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...
正在他揉眉心之时，门房快步跑了进来，声音急切，“大人，东厂曹公公到了...”
“谁？”宋贤愣住了。
曹化淳！
天子最信任的内侍，曹化淳！
宋贤赶忙扔下笔，整理官袍，小跑着往门口迎去。
这个天下，谁都可以骂曹化淳，但他宋贤，不能骂！
崇祯五年，他还是广东道御史，上疏弹劾巡抚丘禾嘉谄附宦官。
但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怎么斗得过二品大员呢？
后来朝堂攻奸，天子大怒，要将他革职...
幸亏曹化淳保了他，说宋贤这个人呐，心思单纯，弹劾是他职务本分事...
弹劾是好事，说明他没收别人银子...要是不弹劾，才说明这个人依附权贵，收了别人的好处...
崇祯帝一听，是这么个理，将他贬了三级，亲自给他批字，让他好好想一想。
半年后，他被重新起用，一路擢升！
短短五年，就从一个七品官做到了现在的“神京右臂”山西巡抚，从二品！
人人都说他得了天恩，官运亨通，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，要不是曹化淳当日的那句话，他大概现在在某个偏远的县衙做个九品主簿，每天和粮册税银打交道...
宋贤一路快跑，终于在二门处迎上了曹化淳。
曹化淳还是那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，矮小瘦削，腰背微微佝偻，像是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。
“下官宋贤，见过曹公公！”宋贤慌忙行礼。
曹化淳轻轻点了点头，示意不必多礼，继续朝前走去，“咱家时间紧，也不与你兜圈子，你是山西巡抚，地界上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？”
宋贤赶忙跟在了曹化淳身后，轻声汇报着。
从他收到密信开始，直到昨天了解的所有事...内讧、查封、灭门、范永斗逃亡...
片刻之后，曹化淳停下了脚步，转身看向宋贤。
“这件事，从现在起由咱家接手！”
“三件事，第一，山西境内所有晋商铺户、库房的地址造册给我；”
“第二，调巡抚标兵封锁各主要路口，不许任何晋商相关人员出省；”
“第三，派专人保护查抄物资，登记造册，不许任何人私拿！”
宋贤眼眶红了。
他心中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曹化淳在替他顶雷。
边军越境，屠戮晋商，山西巡抚是首当其冲的责任人！
而现在曹化淳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就把所有的责任从山西巡抚衙门转到了东厂！
这意味着，事后第一个挨刀的，是他曹化淳！
“下官这就去办！”宋贤转身打算往外跑去，却被曹化淳轻轻叫住了。
“山西境内，这次行动的边军指挥是谁，让他来见我！”
“回曹公公，宣府的是阳和卫参将，张岩；大同的下官不清楚...”宋贤毕恭毕敬，“张岩昨夜已到了太原...就在府衙不远处。”
“张岩？”曹化淳细细的琢磨着这个名字，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奉天戡乱，这个人曾跟着卢象升进京勤王，他见过一面...
“嗯，那我就在这巡抚衙门等他...”曹化淳顿了顿，声音像说一件平常的事，但字字却锤在宋贤的心中。
“晋商走私通敌，不是一两年了...没有官府、没有边军，他们做不成...”
“山西境内，所有收受过晋商资助的官员名单，我要一份。”
宋贤双手行礼，毕恭毕敬，“下官一定全力办到！”
曹化淳轻轻点了点头，慢慢向正堂走去。
宋贤抬起头，看着曹化淳那岣嵝的背影，猛然间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。
曹公公说的是“资助”，不是“受贿”...
资助可以是银两，可以是田产，可以是商铺干股，可以是书院捐资，也可以是嫁女儿的嫁妆...
曹化淳不需要给所有人定性...
他只是用一张纸，就将整个山西官场所有人的命门，捏在了手里！
“厂公，范永斗那边...”刘生革跟在曹化淳身后，声音轻微。
“有人比咱更着急...”曹化淳转过身子，看向刘生革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陛下看重你，所以你也得学会动脑子...”
“八大晋商全死了？”曹化淳嗤笑了一声，“你还真信呀？”
一行人刚走到大堂还未坐下，门外就有人急匆匆的前来报信，“阳和卫参将张岩，已经到了，正在门外候着...”
不过只是片刻，满脸焦急的张岩就已经进了门，只是第一句，就将曹化淳吓了一跳。
“曹公公，救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