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国凤收起了手里的重弓，靠在垛口上喘着粗气，往城下看去。
建奴已经退走，楯车也已经退回，只留下挂在城墙上的云梯，和那满地的尸体...
满是血污的城墙上，只剩下无数的人，活人、死人、半死不活的人...
民壮们开始往下抬尸体，没有人哭，也没有人说话。
这些久在边关的汉子，早把生死当成了日常。
“我们胜了！”刘石头呲着牙，脸上的血水已经结成了冰。
“是的，我们胜了！”金国凤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又活了一天，真他娘的赚！”张老炮站起身，走到金国凤身边，语气轻微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关外。
喊杀声已完全平息。
滦河下流的冰面上开始反射出微弱的晨光，冷风顺着河谷灌进来，卷起地上的血沫。
地面上，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。
三四百匹驮马已被赶到另一侧，歪歪扭扭的排了一排，蹄子不安的刨着地面，喷出一团团白气。
七八百袋粮食被卸了下来，堆成几座小山。
一千五百蒙古骑兵，无一逃脱，全躺在这里睡觉了。
尤世威坐在一袋粮食上，擦拭着刀上的鲜血。
副将快步走上前来，递过来一份薄薄的册子，“蒙古骑全灭...咱们没了四十八个兄弟...”
尤世威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将册子看了好几遍，小心翼翼的在贴身处装好，“好生安葬。”
副将领命退去，尤世威这才抬头看向另外两处。
刚一开打，他还以为中了埋伏，畏首畏尾的试探着进攻...
只是还没片刻，打炮的那块阵地都升起三朵烟火，说明了情况...
原来三波都是自己人！
此时这三波人正围着粮食，各自清点着战果，中间隔了几十步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曹变蛟正在和李定国商量着什么，嘴里还嚼着一根枯草...
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，正低声跟副将交代着什么。
许久之后，曹变蛟站起身子，带着李定国往中间走来，“哎，我说你们，都打完了，好歹问个好吧！”
尤世威站起身子，扭捏了两下，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，慢慢的走了过去。
果不其然，曹变蛟一张嘴，就差点把人气死，“尤大个子，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？陛下交代给你的差事呢？”
这家伙，自从被封侯后，在自己面前就没少显摆过，总是摆一副领导的架子！
“关你屁事！”尤世威撇着嘴。
“怎么不关我事，你他娘的该不会是迷路了吧？”
“放屁！老子要是迷路了，能蹲这么准！”尤世威指着满地的蒙古骑兵尸体倔强着。
“那你从哪条路来的？”
尤世威不说话了，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！
正在两人拌嘴时，吴三桂带着三弟已到了两人跟前，拱了拱手，“末将吴三桂，不知两位如何称呼？”
“尤世威。”
“曹变蛟！”
吴三桂猛地一怔，眼前这个叼着枯草的，就是目前风头最劲的曹侯爷？
他怎么在这？
而且，他麾下的八百士卒，怎么比自己的夷丁突骑还精锐！
得搞好关系！
吴三桂心中大定，恭恭敬敬的双手抱拳，“两位，今晚这一仗，夷丁突骑只是恰巧路过，功劳就不和两位抢了...”
“只是粮食，我得拿一部分...”
“至于洪督师那边，我会写一份塘报，就说是无意发现建奴运粮队踪迹，配合两部友军共同截击。”
他说的很客气，笑容也恰到好处，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，却让蹲在地上看粮的李定国皱起了眉。
他是贼寇出身，不是官场出身，听不惯这样的调调...再说了，这个人虽然说的是不抢功劳，但话里话外的意思，还不是功劳三人都有嘛...
不过他也懒得戳破，因为刚才那一仗，这个人冲起来不含糊，该杀的也一个没留...
正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道马嘶声，像是老马在叹气。
然后，一个骨头似的人在几名陕兵的保护下出现在几人不远处。
尤世威快步迎了上去，将那人扶下马来，声音轻微，“总督大人，您怎么不歇着？”
“小辈们喊打喊杀，长辈怎么敢歇？”吴阿衡跳下马来，话音刚落，吴三桂就惊叫出声。
“吴总督，你的脸...还有胳膊...你怎么...怎么...不是去年....”吴三桂像是被吓傻了，语气断断续续。
吴阿衡，那是他领导的领导！
去年战死，这会竟然还活着？
吴阿衡虚压了下右手，眼神却看向了曹变蛟，“封侯了？后生可畏，后生可畏呀！”
“你叔父要是知道了，一定会很开心！”
曹变蛟不敢怠慢，慌忙抱拳回礼。
吴阿衡和他叔父曹文诏是旧识，关系莫逆，在吴阿衡面前，自己就是小辈。
李定国却像是没看到来人一样，用刀割开另一粮袋，然后抓起一把粮食放在鼻下细细闻着。
许久之后，再割开一袋...
直至割了七八袋后，才站起身来，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。
“怎么了？”曹变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。
“这粮...有新粮，有陈粮...不对劲！”李定国依旧拧着眉头。
“怎么就不对了？”曹变蛟更疑惑了。
“皇太极在借着咱们烧粮，收拢蒙古部落的所有存粮！”片刻后，李定国幽幽的吐出一口气，“他在借着这件事，控制所有蒙古部族！”
曹变蛟听的云里雾里，不过看着几人疑惑的眼神，曹变蛟便将李定国定下的计策说了一遍，烧喀喇沁营盘，杀壮示威，留弱攻心，又劫持蒙古部族粮道。
一直沉静的吴阿衡，看向李定国的眼神，慢慢变得发亮，像是在看一块瑰宝。
“你叫什么，今年多大？”
“回总督大人，我叫李定国，今年十七...”李定国将粮放进粮袋里，赶紧抱拳，规规矩矩的行礼回答。
“老夫打算收你为关门弟子，你意下如何？”吴阿衡也不藏着掖着，开口便是绝杀。
“呃...”
看着李定国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曹变蛟不动声色的迈前一步，将李定国护在了身后。
他叔父曹文诏曾对吴阿衡有过评价，一共二十四个字，前二十个字是，“智勇双全，长于防御、短于野战；精于治军、拙于应变。”
但最后那四个字就不怎么好听了...
“脑子不好”！
他本来不信，好歹人家是进士出身，怎么可能脑子不好，但去年一件震动朝野的事，却让曹变蛟开始琢磨这四个字。
去年三月，有人弹劾他“饮酒多近妇人”...
吴阿衡上书自辩，辨书上只有短短六个字，却将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。
“臣已阳痿多年！”
朝堂哗然，纷纷骂他不要脸！
“总督大人，陛下为他找了三个老师，分别是孙传庭、卢象昇、陈奇瑜...”
曹变蛟飞快的请出三尊大神，打算堵住吴阿衡的口。
哪知吴阿衡的眼神更亮了，皱眉想了半天，才再次轻声开口。
“不瞒小友说，他们三人跟我都有些关系...陈奇瑜、孙传庭，和我都是万历四十七年三甲进士，算有同窗之谊...”
“至于卢督师，我是接任他做的蓟辽总督，算是他的继任者...”
曹变蛟见状，简直对这个老人的“脑子不好”有了新的认识，都称自己为“小友”了，还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都能攀上...
事到如此，为了保住自己的兄弟，曹变蛟深吸一口气，放出了最后的绝杀，“总督大人，他是陛下新收的义弟...”
吴阿衡瞬间愣住了，连吴三桂都呆在了当场，眼睛死死的盯着李定国，似乎想看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。
直至半晌后，曹变蛟都打算带着李定国离开时，吴阿衡这才慢悠悠开口，眼神又开始发光。
“其实不瞒小友说，田弘遇田国丈的胞妹，是老夫的妾室...”
“按辈分来说，田贵妃要叫我一声姑父...你即是陛下的义弟，便是我的晚辈...”
“做我关门弟子，于礼正合！”
曹变蛟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！
他终于明白为何朝堂上那么多人骂这家伙不要脸了！
你阳痿多年，还纳妾干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