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衡没回答，他只是看着她，淡淡地说了两个字：“你猜。”
韩霜猛地闭上了嘴。
她这才意识到，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阿杰。
一个名字。
一个五年前在那间屋子里、抱着江屿白哭的人。
一个被他们打发去了澳洲的人。
林晚已经低头在本子上，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，还顺手画了一个圈。
张衡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让她猜去吧。
她这辈子，都猜不到答案。
“王局长！”祁天穹忽然往前扑了一步，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，声音都劈了。
“我坦白！我坦白！”
“都是韩霜！那天晚上不让打120的是她！把陈七叫过来的也是她！整个事都是她安排的！我那天晚上压根就不在现场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嗡！！！
这一声，响得张衡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韩霜慢慢地转过头，看着祁天穹，看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，她笑了，那是张衡今天见过的，最冷的一个笑。
“祁天穹，那天晚上是谁说的三十个亿？”
祁天穹一下子噎住了。
“引路人是谁找来的？定金是从谁的私人账户上打出去的？你女儿去英国读书的钱，是不是屿白这几年的片酬？”
一句一句，像一把一把刀子，扎得祁天穹往后退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。
张衡在旁边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狗咬狗，一嘴毛。
这出戏，可比开馆夜那出好看多了。
“引路人是谁？”王建国开口了。
韩霜闭上了嘴：“我要见律师。”
“行，回局里见。”王建国一挥手，“两位，跟我们回去喝杯茶。”
两个刑警走上前来。
祁天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，被人一左一右架起来的时候，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。
韩霜没让人碰。
她自己站起来，理了理西装下摆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。
张衡也站了起来：“韩经纪人，最后问你一句，陈七在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耳朵里，安安静静。
真话。
“他昨晚在槐树路口跳的车。”
“是。”
真话。
“你们找了一夜。”
“找了一夜。”
真话。
“你们找他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韩霜沉默了一下：“为了保护他。”
嗡！
张衡点了点头，没拆穿她。
韩霜从手包里掏出一只信封，扔在了会议桌上：“凌晨两点，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家门缝里。”
牛皮纸信封没有字，林晚戴上手套拆开。
信封里，一只干枯的、焦黄色的蝉蜕。
还有一张卡片，上头打印着一行字。
【壳由我们收回，诸位勿扰】
会议室里，又是一阵死寂。
“张法医。”韩霜被押着走出门之前，最后说了一句，“你们找不到他的，他当了八年替身，最拿手的就是让人认不出来。”
耳朵里，安安静静。
真话。
张衡站在原地，把这句话，在心里来回过了三遍。
替身。
最拿手的，是让人认不出来。
“林队。”他转过头，“陈七的底子摸清楚没有？”
林晚翻开手机：“贵州黔东南人，十八岁出来打工，进的是江城影视城，当武行。”
“武行？”
“就是剧组里专门干危险动作的，吊威亚，摔跤，挨打，滚楼梯。”林晚说，“带他的师父，叫雷振东，武行里都喊他老雷，在影视城带了二十多年武行。”
“陈七跟着老雷摔了四年，二〇一三年被江屿白的团队挑走，当了替身。”
她顿了顿，往下划了一下。
“五年前陈七“溺亡”，老雷专门去了一趟贵州，在灵堂里跪了一宿。”
张衡的眼睛，亮了。
“一个替身，要藏一张脸，最好的地方在哪儿？”
林晚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开口。
“影视城！”
那地方，一天几千个群演进进出出，粘胡子，戴头套，扣头盔，往脸上抹泥，谁看谁都一个样。
还有一个人，五年前给他烧过纸。
……
八点四十分，江城影视城，秦汉城片区。
远远地，就看见一座三十来米高的城墙，青灰色的砖，城楼上插满了黑色的旌旗，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城墙底下，黑压压的一片。
全是兵。
少说也有四五百个，一个个穿着黑色的皮甲，扣着铁盔，手里攥着长戈、盾牌、云梯，脸上抹着泥和血浆，胡子拉碴的，在场工的吆喝声里，一排一排地往起跑线上站。
远处，几台摄像机架在轨道上，一台十几米长的摇臂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，头顶上，还嗡嗡地飞着一架航拍无人机。
场边立着一块牌子。
【S级古装大剧《破关》·第九十七场·攻城】
“好家伙。”张衡站在场边，看着那一大片一模一样的兵，“五百个人，穿得一模一样，脸上抹得一模一样，这上哪儿找去？”
林晚没说话，已经往武行的帐篷那边走了过去。
武行的帐篷里，乌烟瘴气。
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，有的在缠护腕，有的在绑护膝，有的蹲在地上抽烟，地上扔满了泡面桶和矿泉水瓶。
最里头，一张折叠桌后面，坐着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，光头，晒得黢黑，左边眉骨上一道寸把长的疤，嘴里叼着一根烟，正在往一摞登记表上签字。
正是老雷。
林晚亮了证件：“雷师傅，江城市公安局，我们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？”
“陈七。”
老雷签字的笔，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林晚一眼，又看了张衡一眼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，在桌子腿上摁灭了。
“小七？他死了五年了。”
嗡！
“我去贵州给他烧过纸。”
耳朵里，安安静静。
真话。
“这几天，见过他没有？”张衡问。
“一个死人，我上哪儿见去？”老雷冷笑一声，“没见过。”
嗡！
张衡没急，拉过一只塑料凳，在老雷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雷师傅，我叫张衡，是一个法医，昨天晚上星河蜡像馆的事，您看了没有？”
老雷的眼皮，跳了一下。
“那尊蜡像是我验的。”张衡说，“我实话跟你说，蜡像里头是一具遗体，遗体是谁我们已经查清楚了……而台上那个活人是谁，我们也查清楚了。”
老雷没说话，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雷师傅，我不是来抓他的。”张衡看着他，“昨天晚上有人关了蜡像馆的恒温，把追光拧到了最大，当着一千五百万人的面，让那尊蜡像一层一层地化开。”
“他干这件事就是想让人看见，而我看见了，现在，想要他命的人也在找他。”
张衡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出林晚刚拍的那张照片，搁在了桌上。
一只蝉蜕。
一张卡片。
【壳由我们收回，诸位勿扰。】
老雷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帐篷外头，传来一阵擂鼓声，咚，咚，咚。
场工扯着大喇叭喊：“各部门准备！第九十七场第一镜，五分钟后开机！”
老雷终于开口了：“昨晚十一点多，有人敲我宿舍的门，我开门一看，一个穿白衬衫的，浑身是泥，一只鞋都跑丢了。”
“那张脸天天在电视上，我认得，是个大明星，我还以为是哪个剧组的人喝多了走错门。”
老雷的嗓子，有点发紧。
“然后，他就给我跪下了……那姿势我很清楚：左膝先着地，右手撑地，腰往下一沉，脑袋往前一磕……那是我教的。”
老雷抬起头，眼眶是红的。
“摔了四年跤的人，膝盖是有记性的。他怎么跪、怎么倒、怎么爬起来，我一眼就认得。”
“脸我不认得了，可那一跪，我教了他四年。”
“他跪在那儿叫了我一声师父，说：师父，我是小七，我没淹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