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一分，桑塔纳冲出了市局大院。
林晚出门之前，先拐了一趟枪库，领了配枪，“啪”的一声拍进了枪套。
昨晚穿着西装没带枪，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推着展台跑，这种事，她不打算再来第二回。
警灯一开，车子一路往城西狂飙。
张衡坐在副驾驶，手机开着免提，搁在中控台上。
电话那头，是视频侦查支队的值班组长，一宿没合眼，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。
“张主任，天穹那辆保姆车找到了。”
“黑色埃尔法，昨晚九点零八分从星河蜡像馆贵宾通道开出来，上了城西高架。”
“九点三十一分，下高架，停在槐树路口等红灯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组长顿了一下。
“车门开了。”
“右侧滑门，从里头被人一把拉开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跳了下去，直接钻进了路口东边那片城中村，老槐巷。”
“车上紧跟着下来两个人，追了三十来米，人就没了影儿。”
“那两个在巷子口转了五六分钟，打了个电话，又回到车上。保姆车继续往前开，十点零二分，进了天穹大厦的地下车库。”
“老槐巷里头，一个摄像头都没有。”
电话挂断。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他不是被藏起来了。”张衡说，“他是自己跑的。”
林晚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面：“从天穹手里跑，还是从蝉蜕手里跑？”
“都跑。”
林晚没吭声，脚底下的油门又重了几分。
张衡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捋。
一个穿着白衬衫、顶着全大夏最出名的一张脸的男人。
户口本上，是个死了五年的人。
手机关了，身上大概率一分钱都没有。
这样的人，连便利店都进不去，一进门，收银员能当场尖叫。
“他得先把这张脸藏起来。”张衡说。
“藏哪儿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晚的手机响了。
王建国。
“你俩到哪儿了？”
“城西高架。”
“掉头，来天穹大厦，我在楼下。”王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，“六点发声明说人出国了，我倒要看看，他们把人出到哪个国去了。”
七点零五分，天穹大厦，二十八楼。
电梯门一开，迎面就是一股熬了一整夜的烟味和咖啡味。
整层楼灯火通明。
开放式办公区里，几十号公关、法务、宣传，一个个顶着两只熊猫眼，有的在打电话，有的在敲键盘，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手机。
墙上一排大屏幕，实时滚动着热搜榜。
【#江屿白赴海外休养#】爆。
【#星河蜡像馆连夜封馆#】沸。
【#张法医开馆夜#】热。
王建国带着人一进门，整层楼，一下子安静了。
有个小姑娘手里的咖啡杯，“啪”地一声摔在了地上。
最里头那间总裁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祁天穹坐在大班台后面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领带扯得歪到了一边，正对着电话那头吼：“我不管多少钱，压！给我压！”
抬头一看见门口的人，他的脸色变了三变。
然后，那张弥勒佛一样的圆脸上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。
“哎呀！王局长！张法医！林队长！”
他扔下电话，绕过大班台，小跑着迎了过来，两只手伸得老长。
“这么早！吃了没有？我让人下去买早点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王建国没跟他握手，“祁总，江屿白在哪儿？”
“屿白啊？”祁天穹搓了搓手，一脸的诚恳，“声明里写了嘛，去国外休养了，今天一早的飞机，去瑞士。”
嗡！
张衡的耳朵里，第一声。
“哪个航班？”林晚问。
“私……私人飞机。”
嗡！
第二声。
“私人飞机没报备航线。”林晚说，“边检也没有他的出境记录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是我记错了。”祁天穹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眼珠子一转，“不是今天早上，是今天下午！对，下午的飞机，人现在在……在一个朋友家里休息。”
嗡！
“哪个朋友？”
“这个……涉及隐私，不太方便……”
嗡！
张衡默默地揉了揉耳朵。
好家伙。
这位祁总说谎，跟喘气一样自然，一句接一句，严丝合缝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他耳朵里嗡嗡嗡的，快凑成一首交响乐了。
“祁总。”张衡开口了，“您先歇会儿。”
“啊？”
“您再说下去，我耳朵受不了。”
祁天穹一愣，没听明白，可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夸他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会议室门开了。
韩霜走了出来。
她还穿着昨晚那身黑西装，头发一丝不乱，脸上的妆补过了，只有眼底那一层青黑色，怎么都盖不住。
她看了一眼王建国，又看了一眼张衡，目光在张衡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王局长，我们公司已经发了声明。屿白的去向，属于艺人隐私——”
“韩经纪人。”张衡打断了她，“咱们坐下聊。”
他拉开会议室里的一把椅子，坐了下去，从林晚手里接过一只牛皮纸档案袋，抽出两张纸，一张一张，平平整整地摆在了会议桌上。
“第一张，昨晚星河厅那支话筒上的汗液DNA，跟蜡像里那具遗体的DNA比对。”
“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第二张，蜡像里那具遗体的HLA分型，跟骨髓库里，江屿白二〇二〇年六月亲自抽血入库的分型数据比对。”
“五个基因座，十个等位基因，全部吻合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韩霜。
“蜡像里那个是江屿白，昨晚在台上拿话筒的那个，不是。”
会议室里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
祁天穹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韩霜没动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桌上那两张纸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，像是在看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合同。
“张法医，这种报告，我们公司的律师会逐条质证。”
“行。”张衡点了点头，“那我再给您讲个故事，您让律师一块儿质证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语气慢悠悠的，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二〇二一年三月，一个私人派对。”
“屋顶上挂着一盏很大的水晶吊灯，音乐开得震天响，灯光是紫的。”
“江屿白吸多了，又喝了酒，心跳快得跟擂鼓一样，鼻子往外淌血，喘不上气。”
“有个年轻人抱着他哭，喊快打120。”
张衡看着韩霜。
“有个女人说：别打，打了他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韩霜的手指，在桌沿上，轻轻地扣了一下。
张衡又转过头，看着祁天穹。
“有个男人说，人要是没了，三十个亿的合同，就是三十个亿的违约金。”
祁天穹的嘴唇，开始哆嗦了。
“最后。”
张衡收回目光，重新看着韩霜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。
“那个女人蹲在他的头边上，说了一句——”
“去，把陈七叫来。”
“哐当！”
韩霜手边那只玻璃杯，被她的手肘带倒了，在桌面上滚了半圈，水洒了一桌子，顺着桌沿“滴答滴答”地往地毯上淌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摊水。
那张扣了一整晚面具的脸，第一次，彻底碎了。
“……阿杰？”
她的声音，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是阿杰跟你们说的？他不是在澳洲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