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隔着门缝站了不知道多久。
杨梦不说话，也不关门，就那么扶着门板，手指藏在袖子里。
杨清先动了嘴：“你可以先让我进去吗？”
杨梦看了他两秒，往旁边退了半步，门开得大了一点。
杨清换了鞋，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女式的钱包，旁边有一串钥匙，他扫了一眼，没多看。
客厅不小，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，茶几上摆着一个纸袋，袋口敞着，里面能看见包子的褶子。
豆浆杯还有封膜，没戳开。
杨梦走回沙发，坐下，腿一收，膝盖抱住。
杨清站在客厅中间。
他来的路上想了二十五分钟，想的全是怎么开场：你好，我叫杨清，我爸也是你爸。我妈还不知道你的存在，这三句话摆在一起，他自己都觉得像编的。
感觉好奇怪啊……
结果开场是别人给的：“你可以杀了我吗？”
杨清正准备坐下，腿弯到一半停了。
“……啊？”
杨梦抬头看他，眼白有点发红。
“你可以杀了我吗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杨清把那条腿慢慢放下，坐进单人沙发。
他脑子转得很快这句话不能骂，不能笑，也不能装没听见。
他见过他妈今天早上那个样子，这小孩现在也差不多是那个状态。
“不行。”杨清说。
杨梦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十七，杀人要判死刑。”杨清说，“还有我妈会疯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害我坐牢？”杨清问。
杨梦摇了下头，杨梦倒是有些意外，盯着他，这个人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。
周警官会说“不要说这种话”，王医生会说“我们聊聊为什么这么想”，妈妈会哭。
这个人只是算了一下自己会不会被抓。
“那就是不行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，而且你想过没有，你死了谁把那两个包子吃掉，放坏了浪费，浪费可耻！”
杨梦低头看茶几上的纸袋，又看回他：“你是谁。”
杨清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，他把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还是觉得没法过渡，索性直接说：
“我是杨清。”
杨梦没反应。
“杨旭是我爸。”
这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，挂钟在墙上走着，秒针的声音很清楚。
“其实我是你的哥哥。”杨清说。
杨梦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哭，她的眼珠动了动，落到杨清脸上，从眉毛看到鼻子，又看到下巴。
“哥哥？”
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词。
“嗯。”杨清说。
“我没有哥哥。”
“昨天没有。”杨清说，“今天有了。”
杨梦不说话了，她把脸往膝盖上压了一点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杨清坐在那儿，心里有点乱，他昨天在客厅里还想不通这件事到底算什么，现在人坐在对面，那点荒唐感反倒淡了。
他爸干过什么，那是他爸的事，这小孩十三岁，没人管，饭放在桌上不吃，也真的挺可怜的。
“杨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再喊我一遍吗？”
杨梦抬起眼：“喊什么。”
“刚才那个。”
她看着他，看了大概五六秒。
“……哥哥。”
声音很小，尾音有点抖。
杨清为什么要这么做，是想告诉杨梦你还有我这样的亲人，你并不是一个人。
杨清嗯了一声，没再往下说，就在这个时候，杨梦的肚子响了一下。
不小，在这么安静的客厅里，那声音清清楚楚。
杨梦立即把膝盖抱紧了，头埋下去。
杨清装作没听见，又觉得这么装反倒尴尬。他站起来：“你等我下，我去买点东西吃。”
杨梦没抬头。
“你想吃什么。”
杨梦摇头。
“不挑就行，我随便买。”
她又摇头，杨清停住，第二次摇头的意思不一样了。
“你昨天吃了吗。”
杨梦不说话。
“前天呢。”
还是不说话。
杨清走到茶几旁边，伸手摸了一下豆浆杯。
杯壁是凉的，吸管封膜完好，包子的袋子他捏了捏，硬了，里面的皮已经干了。
原来是这样，她不是不想吃，她是不吃了。
杨清心里往下坠了一下。
他现在有两件事必须办：第一，让这小孩今天嘴里进点东西；第二，晚上七点前得回酒店，他妈醒了发现他不在会出事。
第一件比第二件急。
他走回客厅，坐回单人椅上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杨梦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不吃饭，是想让自己饿死？”
杨梦的肩膀动了一下，她没答。
“饿死很慢的。”杨清说。
“饿三天你就没力气坐着了。饿五天你会一直吐，吐出来的是苦水，饿七天送医院，插管子，那个管子从鼻子进去。”
杨梦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同学他爷爷住院的时候我去过。”杨清说，“他还没绝食，只是吞不下东西。你想那样吗。”
杨梦把脸转到一边：“我妈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说我要去福利院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我吃饭干什么。”
杨清没马上回。
他真想不出一个漂亮的答案。他妈今天早上也是这样，他递水她不接，他说了一句“不吃东西扛不住”，他妈才动了筷子。
“因为我买了要花钱。”杨清说。
“我兜里现在有点干净，昨天买高铁票花了六百四。你不吃，我这钱就白花了，我很小气的。”
杨梦看着他。
这个人在撒谎，她听得出来。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……你有钱吗。”她问。
“不多。”杨清说，“所以你别点太贵的。”
杨梦沉默了很久：“……粥。”
杨清站起来：“什么粥。”
“……随便。”
“行，随便粥。”
他走到玄关穿鞋，想起来一件事，回头。
“你别把门锁死，我十五分钟就回来。”
杨梦看着他：“你会回来吗。”
杨清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问得他有点不舒服。
“我说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是不放心，你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