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对讲机的时候，手指头抖了一下。
“搜救二组报告。西南方向下行约九百五十米处，发现第五名人员，女性，未成年，无生命体征。”
他停了一秒。
“颈部有明显扼痕，身上无衣物，眼睛……未闭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收到。”两个字，说完就断了。
……
赵队带着最后两个人继续往沟底搜。
雨水已经没过小腿，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，手电扫过去，沟底剩下的空间越来越窄，到最后面只能侧身通过。
他们把整条沟从上到下翻了一遍。
没有第六个人。
对讲机里传来一组那边的消息，他们也把东线和北线全部清了，没有。
赵队站在沟底最深处，雨水灌进靴子里。他拿起对讲机：“搜救二组报告，西南沟底全线搜索完毕，第六名人员未发现。”
“收到，扩大搜索范围，公安已增派人手。”
赵队应了一声，带着人往回走。
……
山脚广场上。
搜救队陆续下来了，第二个担架也被抬下山，救护车接走了，刑警已经上山了，拉了现场。
杨清站在原地一直没动。
他听到了所有的通报，五个人找到了，两个活的，三个死的。
周宇，没找到。
周宇妈妈已经哭得站不住了，被她丈夫和一个亲戚架着坐在消防车的踏板上，她嗓子哑了，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嘴里反复念着“我儿子”。
雨小些了……
杨清的裤子全湿了，冷风吹过来，他没什么感觉。
他在想一件事：数字。
白天在山上，他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黑气，越往上越浓，但在那之前的十几天前，他的超能力是看数字。
老人低，年轻人高，小孩最高。
杨清已经猜到了那些数字是剩余寿命的天数。
杨清没有继续往下算，他现在在想另一件事。
那天周宇、陈浩、刘洋、王思然，这些人头上的数字他没仔细看，那会儿扫了一眼，所有人的数字都很高，至少一万往上。
一万天，换算下来是二十七年。
他们才十七岁，加上二十七年，四十四岁。
再往上的数字他记不清了，但绝对不是几十。
按照这个逻辑，他们不应该死在今天。
可他们死了，三个人死在沟底，一个人失踪。
杨清想到了秦知若，动漫社那个学姐，头上只有一个数字。
1
当天晚上，他在巷子里看见她被捅了。如果他没有跟过去，没有看到，没有打120……或者报警迟了些……
秦知若就死了，数字是1，她本该在那天死。
杨清救了她，她没死，那数字呢？改了没有？
他不知道，超能力在那之后就刷新了，他再也看不到数字。
但有一个问题冒出来了，杨清站在雨里，脑袋里转得很快。
秦知若本来应该死，被他救了，没死。
那死亡去了哪里？
是凭空消失了，还是……
转移了？
杨清的手攥紧了，他在想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可能：他改变了秦知若的命运，但死亡的没变，落到了别人身上。
不对，不能这么想。
这些人上山，遇到凶手，跟秦知若的事有什么关系？
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联系。
（其实是有联系的）
杨清想不通，超能力是随机刷新的，他连它的规则都搞不清楚，也许数字本身就不准，也许他的猜测全是错的。
可如果是对的呢。
“杨清。”
江挽月拉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杨清回过神，江挽月的头发湿了大半，贴在脖子上。
“回去吧，这边有警察在处理了。”
杨清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，家长们被安排在警车旁边，有民警在做笔录，秦知语还站在那，伞撑着，一动不动。
“走吧。”江挽月又拉了一下。
杨清跟着她往外走。
打车，路上没什么车了，等了五分钟才来一辆，上车之后江挽月报了地址，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里两个浑身都湿的人，没多问。
车里暖气开着，车窗上起了一层雾。
杨清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江挽月坐在旁边，看了他两眼。
杨清的手搁在腿上，江挽月轻轻把手伸过去握住。
……
到家的时候十二点过了。
杨清开门进去，鞋都没换，直接走到客厅，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躺。
他盯着天花板。
眼前全是那些画面。消防队员抬着担架下来，王思然爸跪在地上，刘洋妈妈的那一声嚎。
还有周宇，下午在山上，周宇把水递给赵汐月，赵汐月说不要，周宇有点尴尬，杨清说你可以给我，周宇说你自己买。
那会儿他还在旁边拿周宇开涮。
杨清把胳膊搭在眼睛上。
江挽月换了拖鞋，拿了两条毛巾过来，一条扔在杨清身上，另一条她自己在擦头发。
杨清没动，毛巾搭在他胸口。
江挽月擦了一把头发，走到沙发旁边，坐下来，她把杨清脸上的胳膊拿开，杨清的眼睛红了，但没哭。
江挽月没说话，把毛巾拿起来，先擦了擦他的脸，然后擦头发。
杨清由着她擦。
江挽月擦完了，手没停，放在他头上，手指一下一下拨着他的头发，动作很慢，力道很轻。
过了半分钟，她开口了：“没事了。”
杨清没应。
“你和赵汐月都下来了。”
江挽月的手继续在他头发上慢慢抚着。
“这也算是不幸里面的万幸了。”
杨清动了动嘴唇：“如果我当时拦住他们……再坚决点……”
“你拦了。”
杨清没说话。
“那就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杨清又闭上眼。
江挽月的手从他头发上滑到耳朵旁边，捏了一下他的耳垂。
“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。”
杨清把脸往沙发靠垫里拧了一下。
江挽月没再说话了，就坐在那，手搁在他脑袋上，一下一下摸着。
客厅的灯开了一盏，暖黄色的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声音比在山脚的时候小了一些。
杨清的手机亮了一下，赵汐月的消息。
“听说王思然送到了市医院，还在抢救。第二个女生也进了ICU。”
下面一条：“刘洋和陈浩……”
没了。后面的字她没打完，或者打了又删了。
又过了几秒，新消息进来。
“周宇呢？”
杨清拿起手机，打了三个字。
“没找到。”
发出去之后，对面的消息很久没来。
一分钟，两分钟。
赵汐月的对话框跳出来一行字：“别担心了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手机扣在胸口，杨清重新闭上眼。
江挽月的手还在他头发里，一下，一下。
杨清在这个节奏里，脑袋里乱转的东西慢慢停了下来。
但有一个念头沉在最底下，沉得很深，怎么也挖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