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赶紧翻出药包，又扯了块干净布递过去。
药粉刚倒上，陈九便疼得一哆嗦。
“轻点！你他娘的撒盐呢！”
张大一脸委屈：“是您自己倒的啊……”
陈九瞪了他一眼，将布条缠紧，叫来唐骁：“先把山里清干净，活人、死人都查明白，别叫人换身衣裳混出去。
那些管库房的，分开看着。
钥匙收好，账册一张也不许烧！”
唐骁领命而去。
直到次日午后，山里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石室才被拿下。
押出来的会众沿山道往下走，经过庙门时，许多人一脸颓丧，还想挣脱锁链。
等挨了几棍子才老实下来。
山脚划出了几片空地，各营分别看押，伤者另送到医棚。
有人刚坐下便捧着碗喝水，有人还在四处张望，想找先前领着自己的头目。
这里面很多人都被洗脑了，都已经成了阶下囚，还想着能够东山再起
看守抄起长枪，棒棒棒的敲在几人脑袋上，砸的头破血流。
王爷说了，这些被洗脑的叼毛，一鞑子还可恨，不用留情。
能纠正过来的，送去铁路上劳动改造，改造完该分地的分地，该分工作的分工作。
死不悔改的，那就撒由那拉！！！
张大忙了整整两日，回来时嗓子都哑了。
“王爷，人数对过三遍，俘获会众两千六百八十四人，其中伤的四百一十七个。”
“死了多少？”
“九百三十六，魏长庚、段玉衡都算在内，尸身已经分开收好了。”
陈九放下碗，让他继续说。
“另有匠役、杂工六百一十八人，没算进会众里面，还在逐个问话。
不过，他们刚开始，就是打着招工的幌子，让人来干活，然后一点一点的洗脑，让他们加入四合会。”
“有些是拿工钱来的，有些是被抓来的，也有跟着干了多年，自己说不清的。”
陈九点了点头。
“身份先核清，懂凿山、支护的单列出来，重要的是精神状态，他们是要送往工地的，别让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。”
“图纸也一并找，别只顾着盯人，你都是千户了，有些事底下人能做好，你得给他们机会。
那个舆图修复一下，上面标注的比镇北城还精准，拿回来有用。”
张大应下，取出另一份册子，放到桌边。
那是各营核过的伤亡册。
此次参战官军，阵亡一百三十七人，负伤三百八十六人。
伤者之中，九十一人伤势严重，医官仍守在山下救治。
陈九翻到杀狼谷那一页，看见末尾的数目，手指停在纸边。
二十三人阵亡，七十九人负伤。
这些已经包含在各营总数之中。
唐骁站在旁边，肩头还裹着布。
“伤亡最多的是攻庙门、内关和粮道的时候，弩箭从暗处射来，前排折了不少人，那床弩劲大，咱们的盾牌挡不住。”
“正殿里也有，最先进去的几队，盾牌都让他们打坏了。”
陈九将册子合好。
昨夜听见的是喊杀声，忙着抢关夺门，谁也顾不上逐个去数。
如今名字落在纸上，一页竟写不下。
他起身去了医棚。
军医正在替一名伤兵换布，旁边的人扶着肩膀，怕他疼得乱动。
陈九在门外等了一阵，见里面忙完，才走进去问药够不够。
“还够，只是干净布用得快，后头又送了两车过来。”
“缺什么就报，镇北城送不及，去附近州县调，本王出钱。”
“还有水，所有人，不准在山里面喝泉水，所有的水，全部烧开之后再喝！”
他又叫来各营领队。
“阵亡名册核准了就送，家里的抚恤不能拖，我先从王府账上垫，朝廷那份照常申领。”
“重伤的等医官说能动了再送回去，别为了赶路，把人折在车上！”
几名军官接过名册，郑重行礼。
从医棚出来，陈九正要回帐，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。
几名军士抬着一口铁皮包角的箱子下来，走到平地，才敢慢慢放下。
后面还有，一眼望去，竟排了老长一队。
张大跟在箱子旁边，脸红得跟喝了酒一样兴奋。
“大人，您快来！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钱！山里有钱！”
箱盖打开，里面码着一层层银锭，中间垫着旧纸，纸上还有入库的年月。
陈九弯腰拿起一锭，掂了掂，再看向后面不断抬下来的箱子。
“这么多？”
“这才抬下来几箱！库里两道铁门，钥匙凑齐就费了半天工夫！”
张大伸手比画着，兴奋得险些咬到舌头。
“下面还有金子，黄澄澄的，整箱装！”
陈九当即叫人找来秤，又从随军文书中挑了几人，一同验看登记。
开箱、过秤、封存，前一箱尚未办完，后面的人便已经等在路边。
山下临时腾出一座院子，专门存放这些金银，白日夜里都有人值守。
几位协同出兵的将领各派了人过来，在封条上签押，谁也不能单独开箱。
到了第五日，现存的金银才核清。
白银一百一十六万八千两！
黄金两万四千六百两！
这还没算那些玉器、首饰，以及成箱装着的文玩。
单是圣主内室里搜出来的玉带，便有七条。
一只铺着锦缎的小匣打开，里面全是拇指大的珍珠，颗颗圆润。
张大伸手想碰，被陈九拍了回去。
“这玩意儿要交上去的，咱就领赏银就够了，回头少一颗，人家算你头上！”
“我就看看，这玩意儿真值钱啊？”
“废话，肯定值钱啊，回头我报给兵部，让两省总督过来验收。”
陈九拿过金银清册，越看，脸色越冷。
这还只是在阴阳山搜出的现银，外面那些分堂的家底，眼下根本没有算进去。
这些年，四合会渗入北境各行各业，捞了不少钱。
甚至还能整到质地不错的战甲。
这要是让他们做大，北境麻烦大了。
他们可不比蛮子，封州城内绝对有他们大量的人马聚集，有些人平日伪装成百姓生活，很难发现。
他们的兵来自百姓，防不胜防。
陈九看向守在帐外的军士，又让唐骁添了一班看守。
粮库那边，也很快送来了消息。
官军打开了一间又一间仓房，外面的粮囤装满了，后面竟还另有整排的石仓。
一张张收粮凭据被找出来，有的盖着商号印记，有的干脆就是附近粮行的旧封签。
仓底几处受潮的粮食，被单独挑了出来。
粮食足足核了十日。
剔掉霉坏、掺杂的部分，实得净粮三万八千六百石。
其中麦子、小米占了大半，另有珍贵的稻米与豆料，分别记在册上。
陈九看见这个数目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。
“三万八千多石，都是实数？”
“回王爷，各库重新验过，这还是刨去那些霉粮的结果，出库时还要再核，不敢虚报。”
陈九拿着册子，在帐中走了两步。
“好，留在北境，这下不用再拖军饷了！”
运粮比运银子更费工夫。
山路上腾不出地方，陈九让人在山脚设了转运处，小车先出山，再装大车往外送。
总督也知道王爷在阴阳山办反贼的案子，连夜派人过去帮忙。
这可是他的辖地，要不是王爷出手，等反贼做大，他这个总督也当到头了。
原本押送俘虏的道路清出来之后，装粮的车从早走到晚，车轮将泥地压出两道深槽。
到第十日，已经有一万二千石粮食运到山外，交入临时军仓。
余下两万六千六百石，仍封存在洞库，留下兵马看守，等后续车辆来运。
金银则已全部搬下山，重新核封，准备分批押送。
张大站在转运场旁，望着粮车，嘴里啧啧有声。
“你们过得真舒坦，钱粮都有，偏要出来造反。”
一名被押来认库的管事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也不全供山里，这是总库，外面的分堂，时常过来支领。”
陈九听见了，立即让人将他单独带走。
“审，好好的审。”
“把他领过的凭据找出来，支粮的人去了哪里，也得问清。”
“七个长老还在外头，别以为搬完钱，事情就了了！”
兵器库的清单也送了过来。
剔除损毁不能用的，完好甲胄一千一百六十二副，刀枪弓弩七千四百余件。
另有大量箭矢、铁料，修械的工具装了好几十车，还没点到最后。
陈九让人把能直接补给各营的军械先分出来，领取多少，当面登记。
其余的集中封存，不准私自拆卖。
一名匠头被带到帐前时，手上还沾着石灰。
他在山里干了十几年，听说要送去修铁路，跪在地上，连声求陈九留条活路。
陈九让人将山里的图纸摊开。
“这些地方，你都修过？”
匠头指着其中几处，颤声解释。
他管的是下层仓房和运粮道，上面的石殿是另一拨人干的，早些年便修好了。
陈九听他将几处裂缝、修补过的地方说清，这才叫来负责工役的官员。
“懂行的，别混在搬石头的人里头，谁会什么就安排什么岗位。”
“罪归罪，活归活，没有工钱，伙食管够，别搞以前那一套，把活人当畜生使，回头人都死在工地，又他娘的苦哈哈的过来要人！”
官员赶紧记下。
等人都出去，陈九终于能坐下来，将写给萧策的奏报重新看了一遍。
战果按实数报，伤亡也没少写一个。
金银尚有未折价的珍玩，粮食仍有未运完的部分，都在后面的清册中分开列明。
末尾，他又添了一项请拨。
北境铁路缺工缺料，请将查明涉案、判充工役之人，拨往工地服役。
缴获钱粮，也请朝廷留拨一部分，补足北境军需与修路开支。
他叫人取来信封，封好奏报与清册，交给等在帐外的快骑。
传令兵接了文书，翻身上马，沿官道八百里加急，直冲京城。
陈九转过身，正见一辆粮车陷住了车轮，几个军士在后面使劲推。
他下意识挽起袖子，张大赶紧把人拦住。
“您可歇着吧，再把伤口扯开，小嫂子怕是心疼坏了！”
说完，张大跑到车后，招呼两个人一块使力。
车轮越过泥坑，满车粮袋晃了晃，又慢慢往前走去。
陈九站在路旁，让过后面的大车，抬手指向营地。
“搬完这一趟，换班吃饭！锅里的肉炖好了，别耽搁！”
“所有民夫，搬运的工匠，不准给人喝凉水，全都喝烧开的水！”
“伙食不准克扣，人家出苦力的，一个个跟周扒皮一样，人家反咱那不是应该的吗？”
随行的军需官连忙应下。
他伸了个懒腰，这几日一直没睡好。
别看阴阳山拿下来了，实际上大鱼也就是两条。
这里面，充其量算他们的仓库，能打的不多。
要知道，还有七个长老在外面办事，还有一个功力深厚的圣主在暗中。
眼下快到冬季，山上的树叶都已经枯黄。
万一他们偷偷跑过来，来个放火烧山，这几天的辛苦搬运全部白费。
都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。
陈九一抬头，看到前方峭壁上，居然站着一个人影。
一身青色长衫，立于石台上，正在往下俯瞰。
那身形，那面容……
四合会圣主！！！
“千里镜！”
余应元连忙将腰间千里镜送了过来。
陈九将镜筒拉到最长。
看到圣主那张怒气的脸。
余应元连忙吆喝：“快快快，带人冲上去！”
陈九摆了摆手：“算了，老余，打不过。”
余应元也听说过这位圣主，咬牙道：“就这么干看着？”
“那还能怎么办？”
陈九耸耸肩：“人家老窝被咱抄了，还不准人家看看？”
他咧着嘴，朝着圣主方向比了个口型。
“有种你下来啊！”
石台上的圣主轻哼一声。
他又不傻。
火炮能对他造成伤害。
而且下面那么多人，盾牌护甲一大堆，一旦围住，耗也能耗死他。
他朝着下方的陈九开口道：“你以为你赢了？那咱们就好好看看！”
说罢，他在崖壁之上几个纵跃，如猿猴一般快速爬上山顶，消失的无影无踪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