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关，是螺栓。
这东西瞧着不起眼，却精度要求极高。
蒸汽机要拆，要修，要调，不能样样铆死。
尤其是密封圈。
现在的工艺，根本无法保证密封圈的寿命如现代那般长久。
可能三天就需要换。
也有可能一个月一换。
可有的牙口根本无法做到现代那般精密，有的拧两下便卡住，有的刚上紧就松了。
陈九把那一筐坏螺栓倒在地上：“慢慢调试，以后都按一个牙距来。”
他让木匠先做牙规，又让铁匠打出板牙和丝锥。
外螺纹用板牙绞。
内螺纹用丝锥攻。
同一个规矩做出来的螺栓，坏哪颗，换哪颗。
错着错着，慢慢就找出规律了。
鲁三斤拿着两颗不同人打出来的螺栓，竟都能拧进同一个螺母里。
他盯了半天，忽然嘀咕了一句：“他娘的，早该这么干。”
有了螺栓，底座、轴承座、汽缸架、滑阀匣，都能拆下来调。
飞轮是最后做的。
砂型比之前大许多，三个老木匠一起做木模。
陈九要它厚，要它圆，还不能偏。
太轻，带不动活塞回程。
太偏，转起来能把整台机器晃散。
这种东西，前前后后对精度要求都非常高！
第一只飞轮浇出来，外缘缺了一块。
陈九看了一眼：“重来！”
第二只有暗裂。
没等他说话，鲁三斤等人直接丢掉回炉重造。
第三只砂型塌了角。
还是废。
工部主事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。
那些可都是好铁，拿来锻造兵器，各个都是神兵啊！
他的心都在滴血。
他刚要开口，陈九直接摆手让他滚，他只能悻悻离开。
第四只飞轮终于成了。
外缘厚重，轮身规整。
轴孔镗平后，主轴穿进去，鲁三斤推了一把。
飞轮缓缓转动。
足足转了好几圈，才慢慢停下。
所有工匠脸上都露出了笑容，终于过了这一关！
接下来便是组装。
先立底座。
厚青石铺地，上面架铁框，螺栓一颗颗锁紧。
锅炉安在砖砌炉膛上，下面有炉门、炉桥和灰坑，后面接烟道，烟囱直直伸出屋顶。
一侧放水箱，旁边接手压进水泵。
锅炉不能烧干。
所以陈九又让人装了一根细铜管，里面放浮子，外面刻线。
充当水位刻度表，虽然简陋，却也能保证不干烧。
汽缸吊上底座时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十多个壮汉抬着，鲁三斤在旁边指挥。
“慢点。”
“再往左半寸。”
“落！”
汽缸座压下去，铜垫垫好，螺栓锁紧。
活塞从一端推入，活塞杆穿出，接连杆。
连杆另一端扣在曲柄上。
曲柄套着主轴，主轴带着飞轮。
滑阀匣装在汽缸旁，阀杆连到偏心轮。
蒸汽总管从锅炉出来，先过节汽阀，再进滑阀匣。
排汽管斜斜伸向屋外。
所有转动的地方，都装了油杯。
牛油、菜油和石墨粉混在一起，黑乎乎的，看着恶心，用起来却滑。
这是这个时代的润滑油，没有这些，齿轮很快就会被废掉。
等最后一颗螺栓拧紧，那台小蒸汽机便立在后院中央。
它不漂亮，简陋的让人看了想笑。
锅炉黑沉沉的，汽缸横在一侧，飞轮厚得像半面铁墙。
可所有工匠都看得挪不开眼。
这是他们一点点做出来的，花了多少心血和时间？
说是跟自己儿子一样都不为过！
点火前，陈九让人退到土墙后。
一群人，就像是实验炸弹一样，小心翼翼的盯着蒸汽机。
工部主事来了。
萧策没有亲至，只派了曹吉祥。
曹吉祥站得很远，拂尘握在手里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铁家伙。
他心里明白，今日若成，大渝要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了。
如果陈九说的是真的，那陈九，绝对可以在史书上单独占领一篇！
鲁三斤不肯退太远。
他站在陈九身后半步，双手攥得很紧。
陈九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还是离远一点吧！”
鲁三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辛苦了这么久，总要看看自己的成果，哪怕炸死，也得做个明白鬼不是？
再说，大人您也离得近。”
陈九也跟着咧嘴摇头。
说实话，他比鲁三斤还忐忑。
之前这东西他只是在书本上见过，只是了解原理，第一次实操。
现在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东西上，他怕辜负那些人的期待。
炉门打开。
焦煤一点点送进去，鲁三斤亲自动手。
火先小，慢慢烘锅炉。
陈九含笑道：“哎呀，曹公公，您就别转来转去的了。”
“哎呀，镇抚使，你不急我急啊，那日听了您的蒸汽机，这要是做成，咱大渝怕是又要开创盛世了！”
陈九苦笑摇头。
水温上来后，锅炉轻轻震动。
铜管里的浮子缓缓升起。
安全阀上的秤砣也微微抖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心，都跟着提起来。
几处接缝冒出细白的雾。
鲁三斤带人上前，用长扳手一点点拧紧。
拧一处，白雾少一处。
再拧一处，另一边又漏。
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，整台机器才渐渐稳住。
陈九走上前，摸了摸蒸汽管外面，烫手。
他收回手甩了甩：“暖机！”
节汽阀只开了一线。
白汽慢慢进了滑阀匣。
汽缸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活塞动了一下。
飞轮跟着颤了颤。
没转。
鲁三斤浑身一颤，面如死灰。
陈九却很平静：“阀早了！”
滑阀拆开，偏心轮往后调半寸。
第二次点气！
活塞猛地一顶，飞轮转了半圈，又被卡住，连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陈九立刻关阀：“活塞太紧，加油！”
鲁三斤提着油壶，把油杯加满，又让人推着飞轮空转了几圈。
第三次！
节汽阀慢慢打开。
白汽涌入！
汽缸闷响！！
活塞推出！！！
连杆带动曲柄。
飞轮终于转了一圈！！！
只有一圈。
可那一圈转完，整个后院像被人点着了。
工匠们压着嗓子惊呼，眼睛里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！
鲁三斤死死盯着飞轮，眼眶通红！
陈九按捺心中激动，目光如鹰隼一般。
他死盯着滑阀，等飞轮停下，又让人微调。
第四次。
飞轮转了三圈！
第五次。
七圈！！！
第六次时，陈九亲自握住节气阀，慢慢往外开。
白汽从排汽管里一下下喷出。
嗤！
嗤！
嗤！
声音越来越有规律。
活塞开始来回奔走，连杆不断推拉，曲柄带着主轴旋转。
飞轮由慢到快。
一圈接一圈。
整台机器震动起来，螺栓轻轻作响，油杯里的黑油缓缓往下渗，排汽管喷出的白雾冲到屋外，被风一吹，散成大片水汽！！！
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飞轮。
真的，转起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