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造局真正动起来后，工部后院便没了清静。
炉火一日十二个时辰不熄。
哪怕陈九给了他们假期，他们都不带休的。
有的人来不及吃饭，直接啃个饼守在炉子旁边。
陈九直接安排人进行计工。
加班的，三倍工资发放！
木匠在棚下刨木模，铁匠围着砧子打轴杆，窑工守着新砌的耐火炉，镗匠则趴在那只粗糙的汽缸前，一点一点磨里面的毛刺……
所有人都拼了老命的干。
哪怕做的第一台蒸汽机不大。
但依靠这个年代的技术，还是有很大难度！
在陈九反复讲解之后，这些人才惊叹蒸汽机真是夺天地造化。
烧开水，就能以物力代替人力。
慢慢的，所有工匠明白了。
所谓蒸汽机，根本不是把水烧开那么简单。
第一关便是锅炉。
这东西看着像个大铁肚子，实则最要命。
水烧开之后，汽被关在里面不断压缩，那可是要命的玩意儿。。
一旦铁板撑不住，炸开的碎片能把人腰斩。
陈九让人用新炼出来的钢板卷成筒，接缝处一排排打孔，再用烧红的铆钉钉死。
外面箍三道铁圈，底下留炉膛，上面接蒸汽管。
鲁三斤亲自盯着。
每一颗铆钉砸下去，他都要用小锤敲一敲。
声音有空腔意思，不行。
钉脚没咬紧，不行。
接缝有一点翘，也得拆了重来。
所有匠人不嫌麻烦，一遍一遍的测试，确保万无一失！
等第一只小锅炉试压时，所有人一脸期待。
锅炉里灌了半炉水，架在火上慢慢烧。
陈九没让人靠近，只让人躲在土墙后，用长杆拨火。
没多久，锅炉便轻轻震起来。
接口处忽然喷出一缕白气。
嗤！！！
声音不大，却格外刺耳。
鲁三斤当场脸色大变！
这要是大锅炉，火再猛些，就不是漏气，而是炸炉。
陈九等锅炉冷下来，蹲在漏气处看了许久，把那一处重新拆开，自己亲自上手，抡锤再打。
所有工匠内疚不已。
好饭吃着，好房子住着，好条件配着，做出一个垃圾，还让大人亲自动手。
从那天起，所有人更加卖力，有一点点不合格，拆了重做！
锻出来的铁，有个气泡，直接重新回炉再做。
锅炉旁边，又多了个铜阀。
那东西小，不起眼，上面压着一只秤砣。
陈九说，这叫安全阀。
锅炉里的气太足，便会顶开它，把多余的白汽放出去。
秤砣轻了，气攒不住。
秤砣重了，锅炉先炸。
为了调这东西，他们试了七八回。
每一次试压，工匠们都躲在土墙后，伸长脖子看那只秤砣。
等它终于在锅炉闷响前被顶开，白汽呼地喷向半空时，鲁三斤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小玩意儿，真能保命，大人真乃鲁班在世，此等物件都能制作出来。”
陈九双手拢袖摇头：“我不是鲁班，你们才是。
只要多学，多研究，你们也能做出来。
铁匠不是只打铁，要考虑各种因素，让铁更加坚硬！
木匠也是一样，动脑子，让做出来的东西更精妙！”
鲁三斤点头，之后所有的工件，他都要琢磨一下为什么这样做，有什么作用。
琢磨不出来的，就问陈九。
陈九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讲解着。
第二关，是汽缸。
砂型铸出来的汽缸只是个坯子，外面看着像样，里面却非常粗糙。
活塞要在里面来回走。
内壁不平，活塞会卡。
缝隙太大，蒸汽会跑。
这一关是关键，能决定蒸汽机的生死。
尤其是内壁，完全决定将热能转化成动能的关键。
陈九让人搭了一架长木床，两头立铁座，中间穿一根镗杆。
镗杆前端装刀，后头接转轮。
几名匠人轮着推转，刀口便一点点吃进汽缸内壁。
一上午过去，也只刮下薄薄一层铁屑。
有个年轻匠人手急，稍稍多用了点力，镗杆偏了半分。
陈九当场让他停下，他脑袋探进去，仔细摸了一下，出来后连连摇头。
“白干了兄弟，重新来吧。”
年轻匠人脸色血红。
鲁三斤狠狠瞪他一眼，接过位置，自己坐了上去。
老头子年纪大，经历事情多，下手也有个把握。
镗杆在他掌心里转得不快，可每一下都吃得准，铁屑一圈圈落下来，卷起来甚是好看。
镗完还不够。
还得研磨。
细砂混油，一遍一遍往里推。
磨到最后，鲁三斤伸手探进去，指腹贴着内壁滑过，终于咧开嘴。
“跟小姑娘的脸蛋一样，没有一点瑕疵。”
活塞同样是大活。
没有橡胶圈，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。
最早用熟牛皮裹边，冷的时候正好，受热后牛皮发胀，活塞直接卡死。
换成麻绳浸油，又漏气。
第三回，陈九让铜匠打出几道薄铜环，嵌在活塞边缘，再抹油脂封缝。
鲁三斤扶着活塞杆，慢慢往里推。
活塞刚刚滑进汽缸时，发出低低的摩擦声。
不松，不紧。
他手上一停，眼睛亮了！
第三关，是配气。
锅炉有了，汽缸有了，活塞也能动。
可水汽什么时候进，什么时候出，全要掐准。
一直灌气，活塞顶到头就死了。
要让它来回走，就得一边进气，一边排气，再让飞轮接住那股劲。
陈九画了个滑阀匣。
小铜匣子贴在汽缸旁边，里面有一块能左右滑动的阀片。
阀片滑到一边，蒸汽进汽缸前端。
滑到另一边，蒸汽便进后端。
匠人们围着图看了半晌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这东西不大。
却比炉子还难搞。
主要是太小了。
阀早了，气乱窜。
阀晚了，飞轮带不动。
一连试了五次。
第一次，活塞顶了一下便停。
第二次，飞轮反着转了半圈，连杆险些崩弯。
第三次，滑阀卡住，白汽从缝里喷出来，烫得一名匠人手背起了水泡。
……
陈九无比耐心，一遍遍讲解。
先让人送去诊室，再把滑阀拆开，摆在案上。
他用炭笔在飞轮和曲柄上画刻度。
飞轮转到哪里，活塞走到哪里，滑阀该开到几分。
这些过去全靠手感的东西，被他一点点落在了线和点上。
鲁三斤所有人趴在桌上，聚精会神，竖起耳朵来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