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令发下去第三日，吏部考功司先忙了起来。
积了多年的旧卷被一箱箱搬出库房，灰尘漫天。
起初，吏部的人其实有些兴奋。
考功司名义上掌官员考核，可这些年早被各处门路架空了。
地方官好不好，多半看上官评语，座师说贤，庸才也能写成干吏。
同年说能，哪怕做错了事，废物也能换个地方继续捞钱。
如今考成法一落下，他们手里终于有了能卡人的东西。
可这份兴奋没有持续多久。
因为旧档一翻，他们才发现天塌了，自己居然也在册子里。
哪件考评拖了多久，谁经手，为什么没有结论，全都得重新写清楚。
锦衣卫不负责考成法，萧策信不过秦方来，便将考成法的落实，交给了司礼监。
负责查案的，是曹吉祥。
现在考功司里坐着司礼监的人，其实和北镇抚司没什么两样。
谁都知道，北镇抚司隶属司礼监门下，他俩穿同一条裤子。
京城六部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从前一道政令落下来，可以在各衙门之间转上半年，今日户部说要兵部核粮道，明日兵部说要工部查道路，后日工部再说地方未回文，转来转去，最后谁也没错。
在朝堂吵的不可开交，最后也说不出个结果来。
百姓苦苦等死，朝廷苦苦等账。
如今不成了。
这一下，混事官员握笔时，手都在打颤。
政令下只要签下名字，就代表这件事必须他来办。
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，事办不好，先核查他。
他们不是不会办事，他们太会混事。
会把简单的事写复杂，会把自己的责任藏起来，也会把上官的意思塞进一句“照旧例”。
于是乎，有人受不了了。
几日之内，弹劾陈九的奏疏像雪花一样送进宫中。
有人说考成法扰乱官制，有人说吏部借机越权，还有人咬死北镇抚司插手朝政，迟早要坏祖宗成法。
萧策全都留中，直接深夜翻墙去陈九家里吃肉。
一封也不批。
这比驳回还狠。
驳回，至少说明皇帝看了。
留中就是晾着。
那帮人骂了几日，文章更是写的洋洋洒洒，可奏疏进宫之后连个水花都没有，他们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。
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，哪怕给我打顿板子也行啊！
读书人挨了板子，有时候反倒能博名声。
可他们怕没人听。
骂出去的话没人接，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棉软无力。
至于首辅秦方来，每日仍旧照常入阁，照常票拟，照常端着那盏半温不热的茶，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。
考成法眼下只在京城六部试行，看似范围不大，一旦试行通过，那就是大范围了。
今日能在六部试，明日便能在京畿试。
京畿若有效，迟早会往各省推。
到了那时，地方上那些门生故吏，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高枕无忧。
官场，不好混了啊。
京城官员只是难受，地方官收到公文后，便是怨毒。
尤其是税收。
所有的税，一刀斩，不收百姓实物，直接收银子和铜钱。
你说银子成色不好，可以。
我拿户部下发的宝钞，铜钱，你怎么挑刺？
那些想在收粮时在量斗搞小动作的，彻底破防。
京畿几个州县最先被纳入试点。
吏部文书送到时，不少县衙正忙春税。
一名县令看完公文，在二堂里坐了许久，公文捏的皱巴巴的，手边茶盏早已凉透，师爷站在旁边，额头上浮着细汗。
从前收税，粮斗里多踢一脚，仓册上少记几斤，都是衙门上下默认的油水。
百姓不敢闹，闹了也没用，反倒被扣个“刁民闹事”的帽子。
这次不一样。
废掉，全部废掉，收铜钱，收银子！
县令捏着公文，手背青筋一点点鼓起来。
这还怎么捞？？？
师爷低声道：“大人，要不今年先收敛些？”
县令神色阴冷的抿了口茶。
收敛？
不捞银子，拿什么打点上官？
拿什么送京中节礼？
拿什么让自己的考评好看？
他叹了口气，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：“这天要变了啊。”
几日之后，京城各大会馆里开始有人串门。
白日里，他们说茶叶，说天气，说某位同乡新近得了功名。
到了夜里，门窗一关，酒盏一放，脸上的表情清一色变得阴狠起来。
“妈的，狗东西陈九！坏我等大事！”
“一介武夫，也敢妄谈国策？”
“陛下年幼，是被这匹夫蒙蔽了啊！”
“首辅大人也不说两句，任由匹夫误国！”
……
秦府没有出面。
秦方来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没说不好，也没说好。
可那些会馆里的官员觉得，首辅没有拦，便是一种默许。
人到了这个时候，总要给自己找点胆气。
他们不敢承认自己怕陈九，便说是为了朝廷。
不敢承认自己怕考成法，便说是为了祖制。
理由找了一箩筐。
三人成虎，越说越起劲。
最后，一个官员慷慨激昂开口道：“我等皆是为国为民的好官，哪怕拼的粉身碎骨，也要正朝堂风气！”
“说的好！”
“哪怕搭上一家老小，吾等也要正官场风气，如此大渝才能万年不朽！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