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也听懂了。
他低头看着金砖，指尖轻轻摩挲袖口。
这法子很狠，跟镇抚使的绣春刀一样，快刀斩乱麻。
不靠清官，也不靠良心。
它只让每个官员在纸上留下痕迹，到时候直接拿着签名追责。
你说是其他人的责任，那不行。
既然算是人家责任，那你的签名为啥在？
既然有你的签名在上面，那就不管了，就干你！
过去政令下去，办不成便说地方艰难，互相推诿，互相踢皮球。
朝廷隔着千里万里，派人过去，再审查核查，没有三五个月下不来，再加上审查官员来回时间，少说大半年。
效率以及消耗极大。
有了考成簿，想推责任，那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萧策坐在龙椅上，手指轻轻敲着御案。
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，心里却舒爽了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，之前他问过陈九，今天终于找到合适时机拿出来了！
甚至震慑了一帮人。
朝廷要往前走，光靠锦衣卫的刀不够，还得有一套能让官员动起来的办法。
杀人能震慑一时。
可不能天天杀。
哪怕太祖皇帝制下贪官剥皮充草的刑罚，那些官员该贪还是贪。
秦方来站在文臣班列之首，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陈九说的是整治懒政。
可这考成法一旦落地，动的就是整个官场的规矩。
一名御史终于忍不住出列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此法过急！”
他先朝萧策行礼，又看向陈九，这次倒是没骂匹夫了。
“天下政务千差万别，岂能用一张册子定成败？
地方若遇灾荒、盗匪、道路损毁，承办官员未必是不肯办，若一味催逼，只怕下面为了保住考成，反而草草了事。
甚至，为了政绩，拿百姓抵债。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。
说到点上了。
朝廷政务，不是店铺算账。
一道政令落到地方，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关口。
若只看期限，确实容易逼出乱子。
陈九看了那御史一眼，面色平静道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御史愣住了。
他本以为找出漏洞，陈九会破防反驳，甚至拔刀，没想到对方居然接受了。
陈九继续道：“所以考成不是只看快慢，还要看结果。”
考成法出自张居正之手。
他自然知道，里面有很多弊端。
但是，利大于弊！
赈灾的差事，银粮按期拨出去不算完，灾民有没有活下来，地方粮价有没有稳住，义仓有没有开，都得回头查。
刑案也是一样，结案快没用，若后来翻出冤情，承办官照样担责。
河工更简单，堤修好了，来年一场水便塌，那就不是功，是罪。
“朝廷要的是办成事，不是让你们写个办完就完事了。”
陈九扫过群臣，语气淡淡：“期限只是要看到结果，结果可以派人细查。
考成法，不是百分百做成事。
而是一个筛选制度。
在一堆完成的册子里，冒出来几个推诿的，是不是好查了？
当然，那些完成的，也要进行抽查，派人去民间微服私访。”
那御史喉结蠕动几下。
话到嘴巴，又退了回去。
陈九把两头都堵住了。
户部一名官员犹豫片刻，出列道：“陈镇抚使，若要施行此法，吏部必定文书暴增，
天下州县何其多，光是登记复核，便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，到时候吏部忙于纸面，反倒耽误正事。”
秦砚也看向陈九。
他想知道陈九怎么答。
陈九没有急着开口，从怀中拿出一张纸，展开，又交给曹吉祥呈上。
萧策低头扫过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朝曹吉祥道：“拿下去，给各部大人都看看。”
户部尚书陆之远捋须含笑：“妙，妙哉！
此法真乃开天辟地也！”
又是户部那种那种方方正正的表格。
哪里有问题，一眼扫出来。
陈九道：“不用重写一堆废话，只记关键处，吏部不替各衙门办差，只管登记、催办、汇总，真有争议，再调原卷，没问题的，黑笔写，有问题的红笔勾出来，一目了然。”
秦砚看着表格，心头一震。
这位杀人如麻的镇抚使，真的有东西。
兵部尚书卫尚武忽然开口：“若人人都被册子逼着办差，官员难免畏首畏尾，将来遇到急事，谁还敢担责？
地方官为了不出错，怕是宁肯不做，也不愿多做，这不是倒逼忠臣不敢做事么？”
陈九轻哼一声道：“说的不错！
所以才有打分制度。
三次机会。
觉得不行，可以申诉。
急事办错，可以看缘由。
该做不做，那就是草包，草包还坐在位置上，吃朝廷俸禄，害的是一方百姓。
考成法治不了天下所有病，但能先把那些混饭吃的筛出来。”
萧策抚掌赞叹：“说得好。”
群臣心里一沉。
皇帝这一笑，事情便差不多定了。
现在朝廷吏部、户部、礼部三家掌控在新帝手中。
剩下三家还真不敢硬碰。
秦方来缓缓出列：“陛下，此法可试，却不可骤然推行天下。
京城六部近在御前，先试无妨。
若一开始便推到地方，下面官员不知轻重，恐怕反生乱象。”
这话听着是在劝皇帝。
其实是在止损。
他挡不住考成法。
那就只能先把范围压住。
等全国推广，他也该退了。
萧策思索片刻：“首辅大人说的在理。
那就先从京城六部试，三个月看小效，一年看大效。
若是不好用，废了便是。
规矩是人立的，陈九未必全对，你们未必全错。
但我等作为国家统治者，就该一次次的试，总结前人经验，一点点的将国家打造的更好。
若是好用，谁再拦着，那就说明谁怕被考。
谁赞成，谁反对？”
这话一落，殿内又静了。
许多人低下头。
怕被考。
这不是指着鼻子骂奸臣吗？
谁跳出来，谁就是怕被考了！
萧策笑道：“既然没人反对，那即日起，便在京中六部推行考成法，既然是殿试，那便继续。”
朝堂上不少官员只觉得脖子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绳，栓的死死的。
萧策看向秦砚：“秦砚。”
秦砚立刻出列，行礼动作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第二题你没答出来。”
“学生惭愧。”
“答不上来，不丢人。”
萧策俯视着他，声音平稳：“不着急，你还没进官场呢。
这官场要是遇到一个肯真心实意教你带你的人，可得把握住了，其他学子也要记住了。
但你们也要记住，君子之交淡如水，为百姓办事，聚集在一起，那叫共同成长进步。
若是贪腐聚集一团，那就是蛇鼠一窝！”
殿内三百贡士，也都听明白了。
从今日起，他们要走的仕途，和前人不一样了。
文章依旧重要。
可文章再漂亮，也不能替百姓收粮、断案、修堤。
民心，才是他们最大政绩。
萧策拿起那张考成表样，放在御案边。
“殿试继续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下诸生，最后落回秦砚身上：“吏部方向的贡士，现场写一份考成条陈。怎么试行，怎么防弊，怎么不扰民，都写清楚。”
秦砚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殿试，现在才开始。
陈九退回班列。
萧策目光扫视群臣，与陈九对视一眼，嘴角有笑意。
两年前，自己是京城小霸王，那些个世家公子看到自己如老鼠见了猫。
如今，自己已然是龙位上的九五之尊，
人生路上，有个好老师带着，那便是福气。
他看向那群殿试的学子们，眼中也是衷心的祝愿。
希望他们也能在官场找到一位廉洁如水的老师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