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兵站在展台后方，看着那个络腮胡外商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，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他双手死死绞在一起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真就这么放他走了？要不……降点价把他喊回来？”
这个念头在陈建兵脑子里疯狂盘旋。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展台前依然围得水泄不通的外国采购商时，他又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“不能慌！走了一个算什么，这不还有这么多老外眼巴巴地看着吗！”
陈建兵在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，“咱们这衣服款式新、面料好，绝对不愁卖！只要稳住，一会儿肯定能出单！”
展台正前方。
刚才第一时间惊呼衣服漂亮的一位外国女采购商，正双手抱胸，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看着沈清秋。
她叫海伦，来自欧洲。
海伦来华国参加广交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在她的印象里，华国的参展商面对外国客户时，绝大多数都显得有些局促。要么是为了促成订单而卑微讨好、主动降价；要么就是战战兢兢、生怕说错话引起什么国际纠纷。
但眼前这个体型微胖的华国女销售，却完全打破了她的认知。
刚才面对那个美国商人的恶意压价，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张弛有度、从容自信。那一口流利、甚至带着优雅伦敦腔的口播英语，在不卑不亢中直接将对方反杀。
这种掌控全局的商业气场，让海伦极为欣赏。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，要是能把这个人才挖到自己的公司里去就好了。
就在周围的其他外商还在因为络腮胡的离开而观望、犹豫时。
海伦主动上前一步，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，开口打招呼：“HellO，miSS.I“mHelen.”（你好，女士。我是海伦。）
海伦的语气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，只有商人之间平等的尊重：“YOUrClOtheSareindeedveryOUtStanding.ISinCerelyhOpeeCanhaveagOOdtalkabOUtthediSCOU.”（你们的衣服确实非常出色。我真诚地希望，我们能好好谈谈优惠政策。）
沈清秋看着眼前的海伦。作为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顶级操盘手，她向来是个“看人下菜碟”的主儿。
对方既然是带着诚意来正常谈生意的，她自然也愿意给足面子。
“HellO，Helen.NiCetOmeetyOU.”（你好，海伦。很高兴认识你。）
沈清秋回以一个得体而专业的微笑。她没有绕弯子，直接拿出了最大的诚意。
“ItdependSOnhOmUChyOUOrder.IftheOrderfOrOmen“SSUitSanddreSSeSeXCeedS15，000dOZen，eCanOfferadiSCOUedpriCeOf85dOllarSperSet.”（看您订多少货。如果女款套装和连衣裙的订单超过一万五千打，我们可以给到85美元一套的优惠价。）
“FOrtheindprOOfiaCketS，iftheOrderiSOver10，000dOZen，thethiCkOneSillbe60dOllarS，andthethinOneSillbe40dOllarS.”（至于冲锋衣，超过一万打的话，厚款60美元，薄款40美元。）
沈清秋报出的这个阶梯价格，比刚才给络腮胡的底线还要低。但这并不是妥协，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商业施压。
在给出诚意报价后，沈清秋不动声色地补充道：“Helen，ICanSeeyOUareaverySUCCeSSfUlandinSightfUlbUSineSSOman.YOUShOUldknOthatinbUSineSS，timingiSeverything.”（海伦，我看得出您是一位非常成功且有眼光的商人。您应该知道，做生意，时机就是一切。）
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海伦，语速平稳却极具煽动性：“hOSignSthefirStCOraCtgetSthefirStbatChOfShipmeS，SeiZeSthemarketfirSt，andearnSthemOStprOfit.IfyOUmiSSthiSOppOrtUnity，itOUldbearealpity.”（谁第一个签下合同，谁就能拿到第一批发货，率先抢占市场，赚取最大的利润。如果您错过这个先机，那真是太可惜了。）
这番话，句句戳中商人的软肋。
服装厂这边的产量是有限的，和谁签合同都一样赚钱。但第一波上市、独占鳌头的红利先机，可就只有这一次！错过了，就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残羹冷炙。
海伦听完，忍不住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。
“YOUareabrillianegOtiatOr！IlikeyOUrStyle！”（你是个出色的谈判专家！我喜欢你的风格！）
海伦没有丝毫犹豫，果断地从包里抽出支票本：“I“lltakeit.30，000dOZenOfOmen“SSUitS，and10，000dOZeneaChfOrthethiCkandthinindprOOfiaCketS！”（我定了。女装三万打，冲锋衣厚薄款各一万打！）
海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她的家族企业是欧洲百货业的龙头，这点订单量看着庞大，实际上均分到他们旗下的几百家商场里，根本没多少货，绝对不愁卖。
最关键的是，华国这边的衣服还没有品牌概念。她把这些衣服运回欧洲，直接贴上他们家族的高端品牌标签，身价立刻就能翻上好几倍！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暴利买卖！
沈清秋虽然前世是个厉害的商人，但她对七十年代服装外贸的疯狂程度，显然还是有些低估了。
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和这些老外打一场持久拉锯战的准备。毕竟这是一笔巨额的外汇订单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，这位叫海伦的女商人竟然如此雷厉风行，连还价都没有，这笔天降的巨额订单，就这么直接砸在了她的头上！
三万打女装，两万打冲锋衣！
五万打，也就是整整六十万套衣服！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激动，转头冲着身后还在忐忑不安的陈建兵喊道：“陈厂长！拿合同过来！签约！”
原本还因为听不懂英语而像个局外人一样的陈建兵，听到“签约”两个中文字，浑身猛地一哆嗦，赶紧抱着合同夹跑了过来。
不仅是他，展台里其他几个销售干事和女工也全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沈顾问，谈……谈成了？定了多少？”陈建兵声音都在发抖，满怀希冀地问。
“谈成了。”沈清秋用中文平静地翻译出刚才的成果，“这位海伦女士，定了三万打女装套装，单价85美元，一万打厚款冲锋衣，单价60美元，一万打薄款冲锋衣，单价40美元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兰城服装厂的展台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建兵拿着合同的手僵在半空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秋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。
销售科老主任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。
几个模特女工更是捂着嘴，互相掐着对方的胳膊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