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兵坐在下铺，喝了口水，不着痕迹地接了一句：“林同志好。我给大家介绍一下，这位是咱们厂特聘的高级技术顾问，沈清秋同志。她不仅懂技术，也是咱们这次的主翻译。”
林婉如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沈清秋身上。
她装出一副完全不认识沈清秋的模样，主动伸出白皙娇嫩的右手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。
“沈同志，你好。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共事。”
林婉如心里笃定，沈清秋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当众戳穿她们之间的关系。
毕竟，现在整个军区家属院都在传沈清秋是个水性杨花的破鞋。这么不光彩的丑闻，换作任何一个女人，恐怕都恨不得捂得死死的，怎么可能主动说出口？
她算准了沈清秋只能吃个哑巴亏，配合她演这出“初次见面”的戏码。
沈清秋靠在下铺的枕头上，看着林婉如伸过来的手，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演戏是吧？
行，她奉陪到底。
沈清秋并没有伸出手去握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嘴角扯出一抹敷衍的微笑，全当是回应了。
这种冷淡甚至有些轻慢的态度，让林婉如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。但她很快掩饰过去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。
林婉如心里冷哼一声。这死肥婆越是对她表现得不屑，反而越能衬托出她林婉如的落落大方、温柔善良和知性端庄。在这些人眼里，谁素质高谁素质低，一目了然！
她不再理会沈清秋，转身开始和同隔间的另外两个年轻女工打招呼。
这两个女工都是从车间里挑出来的，哪见过这种穿裙子踩高跟鞋、浑身散发着雪花膏香气的城里大小姐。面对林婉如的搭话，两人都有些局促地搓着手。
其中一个睡在上铺、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姑娘。
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上衣和黑裤子，一双清澈的大眼睛，从林婉如上车开始，就一直好奇地盯着她那条漂亮的碎花裙子看。
林婉如被她盯得心里十分受用。她以为这乡下丫头肯定是没见过这么时髦的衣服，满心羡慕。她故意在小姑娘面前转了半个圈，展示了一下裙子的腰身。
然而，小姑娘接下来的话，却直接让林婉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林同志，你穿成这样……不冷吗？”
小姑娘趴在铺位护栏上，眨巴着大眼睛，问得直白和真诚。
此话一出，隔间里瞬间安静了。
四月初的大西北，气候干燥寒冷。当地有句俗话叫“早穿皮袄午穿纱”。除了正中午出大太阳那会儿能穿件单衣，早晚的温差大得能冻死人，必须得套上厚实的棉衣或毛衣才行。
林婉如这条布拉吉虽然是长袖，但在这种气温下，绝对是美丽冻人，冻得人骨头发寒。
事实上，车厢里的众人，包括陈建兵和沈清秋，身上穿的都是厚实的秋衣秋裤，外加耐脏抗风的深色厚外套。
大家刚才看到林婉如这身打扮，心里都犯过嘀咕，但碍于情面，谁也没好意思点破。
现在被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针见血地戳穿，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。
沈清秋坐在下铺，忍不住在心里给这小姑娘点了个大大的赞。
童言无忌，最是致命。这小姑娘简直是做了她想做而没做的事，真诚得让人想为她鼓掌！
旁边睡在中铺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工，显然也觉得这话问得太直接了。她赶紧伸手拽了拽小姑娘的胳膊，压低声音责怪道：“二丫！你瞎问啥呢！快闭嘴！小心人家林同志不高兴了！”
小姑娘被拽得缩了缩脖子，委屈地嘟囔：“我就是看她穿那么少，怕她冻着嘛……”
林婉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暗暗咬碎了后槽牙。这乡下死丫头，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！
但为了维持她“知书达理”的完美人设，她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宽容的微笑。
“没关系的，小妹妹，我知道你是关心我。”
林婉如理了理耳边的碎发，故意用一种略带优越感的语气解释道：“咱们这次是去南方的花城。南北差异很大的。咱们这儿冷，但到了花城，气温高得很，大家早就穿上短袖短裙了。火车越往南开越热，大家带的那些厚衣服，到时候都得脱下来。我提前穿上，也是为了适应南方的气候。”
这番解释说得冠冕堂皇，但林婉如心底的鄙夷却几乎要溢出来。
一群没出过远门的土老帽！懂什么叫时尚？懂什么叫南方潮流？等到了花城，这群穿着破棉袄土裤子的人，非得被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不可！
小姑娘心思单纯，听林婉如说得一套一套的，觉得很有道理。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二丫挠了挠后脑勺，有些懊恼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棉布上衣，“早知道南方那么热，我也该少穿点的，现在带的都是厚衣服，到时候该捂出痱子了。”
林婉如看着小姑娘被自己忽悠得一愣一愣的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，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。
接下来的路程，因为沈清秋一直闭目养神懒得开口搭理，林婉如自觉无趣，倒也没有继续闹出什么幺蛾子，安静地坐在铺位上看书装知性。
反倒是那六个从车间里挑出来的年轻女工，因为都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，一路上兴奋得叽叽喳喳。
她们轮流趴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黄土高坡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和碧绿的农田，不时发出一阵阵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。
陈建兵和另外几个男同志则没有这份闲情逸致。
他们时刻保持警惕，轮流值班看守着行李架和床底下的那些装满样衣的编织袋，生怕出一点闪失。
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换乘。
终于，在第四天的下午两点。
“呜——！”
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，绿皮火车缓缓减速，停靠在了花城火车站。
“各位旅客，本次列车终点站花城站到了！”乘务员的嗓门在车厢里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