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再检查一下各自的介绍信和工作证，还有带的样衣包裹，看看有没有遗漏！”陈建兵提高嗓门，开始做最后的清点。
“厂长放心，出门前查了三遍了，全都在！”销售科主任拍了拍身边的纸箱。
几个女工也纷纷点头，她们第一次出远门，还是去南方的大城市，虽然有些紧张，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四点四十五分。
车站的破旧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，随后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：“旅客同志们请注意，开往管城方向的124次列车已经进站，请旅客们拿好行李，准备检票……”
候车厅里瞬间沸腾起来，人群像潮水一样向检票口涌去。
陈建兵看了一眼手表，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那个叫林婉如的翻译，还没到！
“这林同志怎么回事？都快检票了还没见人影！”销售科主任焦急地踮着脚尖往候车厅大门方向张望。
陈建兵脸色铁青，双手死死捏着车票。
他其实在心里暗暗期盼，最好这林婉如是出了什么急事来不了了！这样他就能彻底摆脱这个走后门塞进来的麻烦精，不用在广交会上时刻提心吊胆她会惹出什么乱子。
但理智告诉他，这不可能。
眼看着排在前面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检票进站，队伍越来越短，陈建兵急得直跺脚。要是错过了这趟车，不仅今天的行程全部打乱，还会影响后续转车，那可就真误了大事了！
“厂长！那边！是不是林同志？”一个眼尖的女工突然指着大门口喊道。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一个打扮得扎眼的年轻女人，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。
林婉如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她烫了一头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时髦的卷发，脸上涂着雪花膏，画了眉毛，嘴唇上还抹了淡淡的口红。最惹眼的是，她竟然穿着一条掐腰的白底碎花布拉吉连衣裙，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半高跟小皮鞋。
在这满目灰蓝绿、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群中，她这身打扮简直就像是一只误入土鸡群的孔雀，高调且突兀。
林婉如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棕色小皮箱，步履轻盈，丝毫没有快要误车的紧迫感。
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、犹如一座铁塔般的沈清秋。
看着沈清秋那一身肥膘，穿着最普通的藏蓝色粗布上衣和黑色裤子，脚上甚至还穿着一双老土的千层底黑布鞋。林婉如眼底立刻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。
土包子就是土包子！
就算攀上了陆团长，骨子里的那股穷酸气也是洗不掉的。
就这副尊容去广交会？只配给她林婉如提鞋！
林婉如对自己今天这身时髦的打扮充满了绝对的自信。就算把这身裙子给沈清秋，她那水桶腰也绝对塞不进去！
林婉如走到近前，面带自认为优雅的微笑，主动和陈建兵打招呼。
“陈厂长你好，我是林婉如，省里特别给你们厂分配的翻译。”林婉如声音清脆，“这次去花城，我爸特意帮我联系了省外贸厅的几位领导。有这层关系在，咱们厂的衣服想拿外汇订单，绝对不成问题。”
她一开口，就迫不及待地往自己脸上贴金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：她不仅是个翻译，更是带着雄厚背景来拯救服装厂的恩人。你们这些泥腿子，必须得好好捧着我！
陈建兵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大话，心里直犯恶心。
但他到底是官场老油条，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。他强压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焦急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：“林同志辛苦了。不过现在时间紧急，咱们赶紧检票进站吧，火车不等人！”
说罢，陈建兵甚至顾不上再多客套一句，直接转身招呼众人拎起行李，朝着检票口狂奔。
林婉如原本还等着享受陈建兵和这些工人们感恩戴德的吹捧，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，对方竟然连句好听的话都没顾上说。
她脸色微僵，看着已经接近尾声的检票队伍，也明白此刻不是摆谱的时候。
“等一下！我的箱子！”
由于走得太急，加上穿着高跟鞋，林婉如在拥挤的人群中寸步难行。她手里那个精致的皮箱此刻成了一个巨大的累赘，磕磕碰碰，好几次差点把她绊倒。
服装厂的众人都扛着沉重的大包小包，连几个女工都一人拎着两个大麻袋，根本没人有空闲，也没人愿意去帮这位高高在上的“大小姐”提行李。
眼看着检票员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催促关门，陈建兵急得满头大汗。他咬了咬牙，把手里装样衣的纸箱换到左肩，硬生生腾出右手，一把抓过林婉如的皮箱，提着就往站台冲。
这才避免了林婉如因为提不动行李而误车的狼狈。
从西北到南方的花城，没有直达的火车。
他们必须先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中部的管城，然后在管城换乘南下的列车，再经历三天两夜的颠簸，才能最终抵达花城。
一行十二个人，八女四男。
陈建兵作为厂长，办事周到。他托了关系，硬是买到了两张紧挨着的卧铺车厢票。
这在卧铺票难搞的七十年代，绝对是大手笔。
陈建兵将四个男同志分成两组，分别安排在两个隔间的上铺。将八个女同志也分成两组，安排在中铺和下铺。
这样既能保证女同志的安全，防止路上遇到地痞流氓，又能避免男女混住带来的尴尬。
等大大小小的行李全部塞进行李架和床底，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。
随着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绿皮火车缓缓驶出兰城车站，开启了漫长的南下之旅。
沈清秋所在的这个隔间，除了她，还有陈建兵、销售科的老主任，以及林婉如和另外两个做模特的女工。
车厢摇晃，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。
林婉如因为刚才在检票口赶得太急，一直没来得及展示她作为“带队翻译”的交际手腕。此刻安顿下来，她立刻理了理裙摆，大方地站了起来。
“各位同志好，我叫林婉如，是军区政治部特派的随行翻译。这次广交会，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外语问题，尽管来找我。”林婉如声音甜美，目光扫过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