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天积攒的憋屈，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儿，安鑫终于彻底爆发了：
“你以为我不想去？门都进不去，电话打不通，微信也被拉黑了！我能有什么办法？躺在里面的是我爸！我能怎么办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医院停药吧！”
“那是你爸，不是我爸！”
沈念也站起来了，声音尖得刺耳，
“你姐该管不管，凭什么让我掏钱？我告诉你安鑫，那卡里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，你要动，先把你姐的事解决了！你姐不出钱，你就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！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在卧室里吵开了。
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大，大到客厅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此时，吴桂芬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。
这些天，她一直在医院守着安建国，整个人熬瘦了一圈。
昨天，安建国转进ICU，安鑫把她接回来，让她在家歇一晚。
可她哪里睡得着。
天不亮就醒了。
起来烧了壶水，就坐在阳台上发呆，等着天亮了跟安鑫一起去医院。
没想到，还没出门，就听见卧室里吵起来了。
儿子、儿媳的声音从门缝里一句一句钻出来，一句比一句狠，每一句，都像针扎在她心口上。
她低着头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，砸在手背上，砸在裤子上。
可她不敢出声。
她怕她一出声，里头两人吵得更凶。
于是，只能听着，一句一句地听着：
听着儿子被儿媳数落，听着“你爸”两个字被推来推去，像一块烫手的山芋，谁也不想接。
这一刻，她突然无比想念那个总是默不作声的女儿。
以前，家里只要有事，安柠总是第一个到场。
她从来不用人叫，也不用人催。
就像一口井，家里人渴了就去舀一瓢，舀完了，井还在那儿，安安静静的，不声不响。
她那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——女儿帮衬娘家，天经地义。
可现在，那个天经地义的女儿，不在了。
电话关机，微信拉黑，躲得干干净净，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直到这一刻，吴桂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上次安柠离婚回娘家那天。
安柠从进门起，安建国就鼻子不是鼻子，眼睛不是眼睛。
连口水都没喝上，就被沈念指着鼻子骂她，离婚了想赖在娘家白吃白住。
她那天什么表情，吴桂芬已经记不清了。
她只记得：安柠走的时候，背影直挺挺的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快，没回过一下头。
原来，早在那天，她就已经把这个帮衬了二十年的娘家，彻底放下了。
一想到这儿，吴桂芬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，捏得她喘不上气来。
她连忙拿手背去抹脸，可眼泪越抹越多，怎么都抹不干净。
卧室里的争吵还在继续，一声高过一声。
吴桂芬慢慢站起身来，走到门口。
然后，她转过身，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，门里头还在吵。
她没吭声，径直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风从楼道口灌过来，吹得她头发有点乱。
她抬头，看了看天，辨了辨方向，而后径直往公交站台走去。
周家村，她还是二十年前去过。
那时，她是去见周明海的父母，商量加彩礼的事。
她记得那天，周明海他爸脸沉得像锅底，周明海站在旁边，一句话没说，可那脸色，她到现在还记得。
后来，婚还是结了。
周家把钱凑齐了，安柠也嫁过去了。
可因为这事，周家居然记恨了安柠整整二十年。
一想到这，吴桂芬耳畔好似又响起安柠上次的哭诉：
“这些年，你们总说我抠门、小气，可你们知不知道，周明海因为当年妈上门加彩礼的事，记恨了我整整二十年。”
当时，吴桂芬还没来得及接话，安柠就拉着安安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现在，她站在楼道口，被风一吹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是她，当年的所作所为让女儿的婚姻一败涂地。
是她，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安柠在娘家被嫌弃、被挑剔、被当成理所当然，却从来没站出来过。
是她，对不起自己的女儿。
想明白这一点，吴桂芬再也忍不住了。
眼泪顺着脸往下淌，她也不擦，就那么任它流。
半晌过后，她大吸了一口气，迈开步子，往公交站走去。
她想去找她的女儿。
跟她说声对不起。
这辈子，头一回，她没等谁吩咐，没等谁商量，自己拿了个主意。
……
另一边，王桂香回了家，把药袋子往桌上一搁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就开始打电话。
她坐在沙发上，手机贴着耳朵，一个接一个地拨出去。
先是打给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张婶。
张婶说听过那神婆，好像在李家庄那一带活动。
有了这个信息，王桂香又打给村里以前的邻居刘姐，她娘家就是李家庄的。
刘姐果然知道这人，还说她娘家侄女被那神婆骗过，知道她常在哪几个村转悠。
王桂香一一记下，又打给镇上开小卖部的表妹，让她帮忙打听具体地址。
这一番操作，不是她心血来潮，想一出是一出。
其实，自从她精神失常好了之后，她便依稀记起了自己被那个神婆灌符水、泼狗血、整得很惨的过程。
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，像隔着一层雾，可那股子腥臭味和满身的狗血，她是怎么也忘不掉的。
但她当时以为，神婆被揭穿后什么也没捞到，就落荒而逃了。
自己虽然吃了点亏，可至少没损失真金白银。
加上那段时间周家家运不济，周明海闹离婚，她和周卫国接连住院，她根本没有精力去计较这事。
可今天，苏婉在医院告诉她，那个骗子不仅让她白吃了那么多苦，还骗走了一万块钱。
一万块。
若是以前，她和老伴手头宽裕，可能也没那么计较。
可如今，她手头紧得很。
周明海每月只给两千生活费，苏婉又抠抠搜搜，她和周卫国手里的余粮不多了，只能省着花。
这一万块，够她买半年菜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好在她如今有的是时间和精力，那这笔账，加上吃过的亏，她就得好好讨回来。
这般想着，王桂香铁了心要讨回这一万块。
好在，她的人脉也不是盖的。
几个电话的功夫，就有好姐妹给她发来了具体地址。
原来，那神婆就住在隔壁镇的王家坳，村东头第二家，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，好认得很。
王桂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，眼睛都亮了。
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胳膊腿，精神大振，准备大干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