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凌没有急着开口，先看了一眼陆瑾。
陆瑾朝外面的门客摆了摆手：“都忙自己的去。”
说罢，他才在主位落座。
等厅里只剩下四个人。
侯凌继续开口：“那天十佬会议的直播，老朽看了。”
“青竹苑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，我这条命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找上门来，不是来求你们给我养老的。”
吕恭：“那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把青竹苑的手段传下去。”
侯凌一边说，一边喘着气。
似乎这几句话。
就已经把他的精力给掏空了。
可他还是强撑着，慢慢往下说：
“青竹苑的手段，不能断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身边这位，叫老刘。”
“我让他送我过来，也是为了让他做个见证。”
老刘见吕恭看过来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吕恭抱拳一礼：“见过刘老前辈。”
打完招呼，他重新看向侯凌：“侯老前辈，您想把手段传下去，这是好事。”
“可您应该也清楚，没人带着，他们不认根。”
“最终这些手段就和鬼门针、地行仙一样，有来历，却没去处。”
侯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要传的不是别人，是三一门。”
吕恭愣了一下：“侯老前辈，您这？！”
侯凌挤出一个笑：“家师当年与大盈仙人交好，三一门我信得过。”
“我也信你这个人的魄力，信你能重开三一门。”
“届时，收徒学不了逆生？没事，让他们修修我们青竹苑的。”
“对外他们还是三一门，只要他们记得这功法的根在哪就行。”
吕恭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青竹苑手段有：五斗解酲、入松风、玄达掌。
困敌，远攻、近攻都有。
在以前的异人界，也有名有号。
你要是白给吕恭。
吕恭指定就收了。
可在三一门内，容下这一脉……
陆瑾可还在呢。
吕恭咋能随便做主。
他下意识看向陆瑾。
陆瑾早就把头扭到一旁，看着桌子上盆栽。
摆明了就是要吕恭自己拿主意。
只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。
他的眼中，闪过了一丝内疚。
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友，特地来托付手段。
他许久以前就经历过了一次。
那一次。
他陆瑾明明有能力去救。
可他却为了去抓无根生，放弃了老友。
最后无根生没抓到，老友也没了。
三一门更是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吕恭收回目光：“候老前辈，你这礼太重。”
“我没资格代表三一门同意。”
侯凌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布包。
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身旁的桌子上。
“我们这种人，在快要走的时候，自己就能有点感觉。”
“东西先放你这儿。”
“等我入了土，你如果还觉得不合适，那就找个靠谱的人传下去。”
侯凌说完，整个人软在椅子上，胸膛微微起伏。
老刘伸手轻轻搭在侯凌的肩头，像是在替他稳住那口气。
吕恭的目光在桌上那个布包上停了一瞬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东西我替您收着。”
“哪怕三一门日后真的用上了，会告诉他们。”
“这门手段是从青竹苑来的，是从侯老爷子您手上传下来的。”
侯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，便没有再开口。
老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，替侯凌把后面的话补上：“老侯这一趟，值了。”
陆瑾终于把目光从那盆盆栽上收了回来。
他看了一眼侯凌：“老侯，走了记得让人和我说一声。”
“我让人去青竹苑旧址修修那些旧碑。”
“免得后来人去拜祭你们，找不到在哪。”
侯凌轻轻点了点头。
老刘见状，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侯凌微微抬起眼皮。
朝吕恭和陆瑾各看了一眼。
算是最后的道别。
陆瑾起身，走到侯凌面前，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：
“老刘，在我这歇着吧。”
“路远，别让他再折腾了。”
侯凌摇了摇头，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：“不……不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要去青竹苑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……青竹苑的根没断……”
老刘朝陆瑾使了个眼色。
陆瑾便不再强留，让人去备了一辆车。
与吕恭亲自把侯凌和老刘送到了门口。
待到两人回到前厅。
吕恭低头看向桌上那个布包。
“师父，侯老前辈这事……”
“东西你收着就行。”陆瑾坐回主位，“青竹苑的传承，确实不该断。”
吕恭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……
当天夜里。
青竹苑旧址的山路上。
一辆车停在一座破败道观的石阶前。
老刘扶着侯凌下了车，两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
侯凌在道观门口。
望着门内那片覆满枯叶的庭院。
轻轻叹了口气。
老刘站在他身侧，没有开口。
侯凌忽然笑了一声，用仅剩的一口气，挺直腰杆。
“师父、诸位同门。”
“我侯凌当年年轻气盛，为师门惹下麻烦，害得青竹苑没落。”
“后半辈子又没能将青竹苑续下去。”
“但我现在可以安心去见你们，和你们说青竹苑的根没断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腿一软，身子朝前栽去。
老刘眼疾手快。
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可他却感觉到了，侯凌的呼吸在渐渐变浅、变慢。
“老刘……以后若是……你能见到他……”
“就说我已经死了十几年……余生窝窝囊囊不与人争……许多事早就不在乎了……”
“莫要……让他来此笑……”
侯凌话没说完，呼吸彻底停了下来。
假如不去陆家。
侯凌躺在老家床上，还能多活一些时日。
甚至上面这段话，他也和后人说过。
可他为了传承。
还是选择了走这么一遭。
老刘扶着侯凌没有动。
让他靠在自己肩头。
侯凌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老刘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“莫要让他来此笑话青竹苑。”
老刘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。
带着侯凌去了后山。
在后山。
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后面不远处。
有一个坑。
坑前面立着一块新碑，上面写着：
【青竹苑罪徒，侯凌之墓。】
老刘把侯凌葬进去。
看着墓碑上的字。
低声喃喃：
“偷偷挖了这么一个坑，也不敢挖近一点，是没脸见他们吗？”
许久过后，他叹了口气：
“你也走了。”
“希望在我有生之年，还能见到那个混蛋，看看他会有什么下场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吕恭去前厅的时候。
陆瑾已经坐在了那里。
他的面色沉重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吕恭放轻脚步，来到陆瑾身前：“侯老前辈，走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