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铮已经迈出右脚，
护士怀里还抱着女婴，正好挡在门口，她不敢随便乱动，只能侧过半边身子，
“顾师长，孩子还在这儿，您先看一眼，产妇那边医生还在处理，您进去也···”
顾远铮左手落在她上臂，将人往旁边带开半步，
“挡路了，”
护士剩下的话咽了回去，
季温书抱着孙子转过头，看见儿子那件滴血的军大衣，急得嗓子都哑了，
“远铮，你又要干什么？”
“孩子就在这儿，你看一眼再进去啊！”
顾远铮没回头，
他借着小战士的肩膀，往前挪，
孩子平安，他听见了，
可姜晚宁还没出来，
在亲眼看见她之前，他的心都没法安宁，
产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，还混着没散尽的血腥气，
产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，
顾远铮迈进去的那一瞬间，却打了个寒颤，
产床上的画面，刺得他呼吸全乱了，
，
姜晚宁躺在那儿，整个人毫无生气，脸上半点血色都找不到，唇皮干裂，眼睛闭着，胸口只剩很浅的起伏，
手背上还留着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，
“媳妇……”
顾远铮喊了一声，
腿窝一软，整个人重重地扑跪在床边，
正在收拾器械的助产士吓了一跳，赶紧往后退了两步，
“顾师长，您身上还有伤，不能跪这儿！”
顾远铮撑住床架，勉强抬起头，
这个在北边雷区被埋了几天几夜都没掉过眼泪的男人，
此刻跪在产床边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，
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她，可到跟前了又停下，
他不敢碰她，
他怕弄脏她，更怕弄疼她，
最后，只敢把手护在她脸侧，
“宁宁···”
顾远铮把脸埋得很低，眼泪止不住的流，
“你吓死我了，”
“真要把老子吓死了，”
这辈子，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，
怕她死在手术台上，怕她嫌他没用，一个人去走黄泉路，
怕自己赶不回来，怕她再一次被困在冰冷的手术台上，怕她最后等到的还是一句空话，
姜晚宁听见耳边压着的哭声，费力掀开眼皮，
无影灯已经关了，顶灯仍旧晃眼，她眯了几次，眼前的人影才慢慢变清楚，
顾远铮跪在床边，军大衣前襟全是血，
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，此刻白得发青，眼眶里布满红血丝，脸上还有没擦掉的泪，
他活着，
这个骗子，真从雪山和雷区里爬回来了，
姜晚宁想抬手摸他，胳膊只离开床面一点，又落了回去，生产耗光了她所有力气，连弯一下手指都费劲，
“你……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嗓子干得发疼，
顾远铮立刻俯下身，把耳朵贴到她唇边，
“我在，”
他说完便闭了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漏掉她一个字，
姜晚宁看了他一会儿，才挤出一句话，
“远铮……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骨盆处还在一阵阵发疼，身下也全是湿冷的血，她连自己怎么样都没问，先惦记的是那两个拼命生下来的孩子，
十七年，
周家骂了她十七年，说她是不会生的废物，是拖累男人的累赘，
如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，他们是她和顾远铮盼来的宝贝，是她用命护住的新家，
“孩子好好的，”
顾远铮把脸贴近她耳边，
“一个儿子，一个闺女，都好，”
姜晚宁闭了闭眼，紧绷着的肩膀这才松开一点，
顾远铮低下头，将脸埋进她汗湿的头发里，羊水、血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，他一点都不嫌，只贴着她的脸，确认她的体温还在，
“可是老婆……不生了，”
他咬着牙，话里全是后怕，
“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，”
他恨死了这间产房，
恨死了今天发生的一切，
他宁愿自己再去前线挨两枪，也不想看她在这个冷冰冰的台子上受折磨，
“孩子有两个，够了，以后谁再劝你生，老子跟谁翻脸，”
姜晚宁想说他傻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没能出声，
顾远铮的眼泪落得更急，怕她看见自己哭成这副样子，又舍不得离她远一点，
“老婆，谢谢你，”
“我爱你，”
男人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，他想说，说千万句我爱你，
她太累了，连回他一句的力气都挤不出来，只把脸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，
顾远铮守住这点回应，终于敢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，
一路熬到今天，那些苦总算有了尽头，
姜晚宁闭上眼，呼吸慢慢放缓，
走廊上却在这时乱了起来，
突然传来季温书的大喊，
“大夫！这孩子脸色不对啊！快来看看！”
“大夫！大夫你快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