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拎起茶壶给江明轩续了杯水。
“明轩同志，我跟中枢几位领导通过气了，他们对你评价很高。”
江明轩端起杯子，没喝。
“你在省府八年，发改、财政、住建都抓过，宏观经济调控这块的经验，汉东没几个人比得上。”
“育良同志能力强，谁都不否认。可省长这个位子，光靠政法口的资历撑不住。中枢需要的是能把汉东经济盘活的人。”
江明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沙瑞金这话说得太直白了。
高育良再能打，也改变不了他政法出身的短板。而自己，恰恰是经济口出身，履历上天然占优势。
“沙书记……”
“明轩同志，你今年五十五了吧？”
沙瑞金打断了他。
“常务副省长这个位子，你坐了三年。如果育良同志接了刘省长的班，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吗？”
江明轩没吭声。
“育良同志干一届，等他卸任，你都五十九了。那时候，组织上只会让你转到人大或者直接等退休。”
“可如果你现在抓住这个机会，五十五岁当省长，还有五年时间干出成绩。将来再进一步，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江明轩的呼吸重了些。
省长和常务副省长，听着只差一级，实际上是天壤之别。
常务副省长再大，也是给省长打下手的。
而省长，是一省府的一把手，说出去的话能落地，能调动资源，能真正施展拳脚。
刘长生那句话还搁在耳朵边，原话是：明轩，高育良接班是最稳妥的方案，你配合好，将来他不会亏待你。
不会亏待。
挂个闲职等退休，也叫不亏待。
“沙书记，这事太大了，容我回去想想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沙瑞金送他到门口，手掌搭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明轩同志，干部调整有窗口期，有些机遇稍纵即逝。”
江明轩点了下头，脚步没停，出了省委大楼。
沙瑞金走到窗边，看着江明轩的身影穿过院子里的林荫道，走进了对面省府办公楼。
没拒绝。
省长的位子搁到眼前，五十五岁的常务副省长不可能坐得住。
……
同一天，京州国际机场。
赵瑞龙戴着副墨镜，花衬衫外面套了件大红西装，大摇大摆从到达通道出来。
身后两个随从一人拎一只皮箱，箱子上还挂着澳门某赌场的行李牌。
澳门待了半个月，赌桌上输了两个亿，赵立春在电话里骂了他快四十分钟，让他滚回京城老实待着。
赵瑞龙没回京城。
赵小惠跟他提过惠龙集团要在汉东砸五十亿搞民生，修路建桥盖学校，听着高尚得很。
可里头的工程外包和材料采购，随便划拉划拉就是几个亿的肉。
商务车刚上环城高速，赵瑞龙就拨了赵小惠的号码。
“二姐，我到京州了。”
“你跑汉东来干什么？”
“五十亿的大项目，我在汉东人头熟，过来帮你搭把手嘛。”
“帮忙？”赵小惠的声音沉下去了，“你在澳门输的两个亿跟爸交代清楚了没有，又跑来汉东？赵瑞龙，你活腻了？”
“二姐，过去的事别提了，盘子这么大，总得有人帮你盯着工程进度吧？”
“赵瑞龙，你给我听好。”赵小惠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五十亿是爸的安排，你一分都不许碰。上次你偷着截了工程款，爸拿皮带抽你，忘了？”
赵瑞龙脖子缩了一下，那顿皮带的滋味他记得清楚。
“知道了，我就是过来看看，绝对不乱来。”
赵瑞龙挂了电话，往座椅靠背一仰。
不乱来？
五十亿从眼前过，不捞点，那还叫赵瑞龙吗？
赵小惠管得再严，工程一旦开工，几十个分包商同时进场，她一个人盯不过来。
弄几家壳子公司挂进二级分包名录，两三个亿出来轻轻松松。
他拨出一个号码。
周建国，是他在汉东深耕工程圈多年的老搭档。
此人深耕行业十几年，最擅长合规虚增报价，合理拉高工程取费。
至于碰偷工减料，他赵瑞龙还不屑于赚这种钱。
“老周，我回汉东了。五十亿的民生基建项目，你把以前那几个壳子公司重新激活，我安排你进二级分包名录。”
“赵总，您这段日子不在我日子过的苦啊，什么项目您尽管吩咐。”
“行了，少说废话。你先把架子搭起来。”
挂了这通，又连拨了两个号码，全是以前跑工程的老关系。
赵瑞龙不知道的是，这几通电话的录音，当天下午就摆在了祁同伟的桌上。
……
省公安厅，祁同伟办公室。
王明德把一份监控简报搁在桌面上。
“祁省长，赵瑞龙下午三点落地京州，入住京州大酒店。技术组截获了他跟三个工程分包商的通话，内容涉及皮包公司注册和项目挂靠。”
王明德又补了一句，“这小子急成这样，迟早栽跟头。”
祁同伟拿着简报直奔高育良办公室。
“老师，赵瑞龙回汉东了，落地就惦记上那五十亿了。要不要找个由头先把人按住？”
高育良翻着中枢发改委的批复文件，头都没抬。
“动赵瑞龙干什么？人家敢光明正大的回汉东，肯定是老书记已经搞定了美食城的事。”
高育良搁下文件，靠上椅背。
“赵瑞龙这种人，五十亿在他眼皮子底下过，不伸手是不可能的。正常监控就行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这事……”
“沙书记前两天专门接见了侯亮平。”
祁同伟愣了几秒，明白老师的意思了。
“程度那边适当敲打下，赵瑞龙现在能用的人不多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祁同伟出了办公室，感觉后背有些发凉。
跟老师比起来，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……
晚上，江明轩的书房。
桌面上搁着两样东西。
一方端砚，刘长生前两年送的，砚底刻着四个字：厚德载物。
一份拟推荐名单复印件，白景文下午送来的。
江明轩的手指在名单上来回搓着，纸角都卷了边。
五十五了。
刘长生对他有知遇之恩，这没什么好讲的。
当年还在地级市当副市长的时候，是老领导从一堆候选人里把他挑出来，一步步推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可知遇之恩换不来那把椅子。
沙瑞金给的这条路，是他面前唯一一道敞开的门。
江明轩拿起手机，翻到沙瑞金的号码。
犹豫了许久，还是按了下去。
电话没响记下就被接通。
“沙书记，我是江明轩，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“明轩同志，想好了？”
“汉东需要懂经济的人来挑这副担子，我愿意试试。”
沙瑞金笑道，“明轩同志觉悟很高嘛，组织都看在眼里。”
江明轩挂了电话。
他盯着那方端砚看了几秒，伸手把它翻了个面。
“厚德载物”四个字朝下，扣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