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江海,没有不想报恩。
他,只是想让过去过去。
乌云把全部的月亮都遮住了。
张七宝第一次正视了王江海。
津门堪称首富的人物。
王江海腿虽然瘸了,但独属于商人的冷静和手腕半点不缺。
王江海,甚至王家,也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商人。
相反,王家算是厚道人家。
可,人啊!谁有谁的立场,谁有谁的私心。
站在王江海和陈瑶瑶的角度,恩太大了,代价太大了,两条人命。
翻出来,也改变不了什么,让彼此都痛苦。
可他张七宝虽然是陈承嗣的假爹,可12年,陈承嗣是在张家人的庇护下长大的。
他张七宝只站在陈承嗣的角度。
那鬼魂。
说实话,张七宝也不想接触这些神神鬼鬼。
可那是陈承嗣的亲生父母,是那孩子的血脉至亲。
只要陈承嗣想见,他只会支持。
更何况,两个那么好的人啊!
一个舍己救人,一个在那样的年代,独自生下孩子。
太苦了!
张七宝尽量让自己的言语不那么尖锐,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。
可既然王江海找上了他。
他作为陈承嗣的假爹,有些话,就不得不说。
“王老板之所以这么轻描淡写的说,让过去过去,不过是因为你是那个受益者。”
“没有遭受痛苦的人,自然能轻易往前看。”
“可我们家承嗣,父母双亡啊!他想要见见自己父母的鬼魂,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?”
“你害怕的鬼魂,是我家承嗣,日思夜想的亲人啊!”
“陈相达12年灵魂不散,宋静安20岁横死水塘,连鬼都过不去。”
“你这个受益者,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过去呢?”
王江海愣怔了。
张七宝的话,根根如针,扎向了他最隐秘的内心。
两个月相处下来,王江海一直以为张七宝是那个最软弱不过的人。
张三盼的强势,赵大军的质朴,张七宝始终游离在所有的事件之外。
王江海能看出张七宝对鬼魂是排斥的。
可他没想到,张七宝这个整天被自己三姐拎着耳朵骂的窝囊男人,竟然能说出如此犀利的言语。
王江海没有恼羞成怒,他只是讶异,并且开始明白,有些事,他可能一直都想错了。
陈承嗣跟张七宝的感情,似乎并没有赵大军说得那样差。
王家是有钱人家。
张家是普通的泥腿子。
可好像,面对王家的巨富,面对陈家那三层的小洋楼。
张七宝始终没有半点羡慕。
甚至于,对于陈家人和王家人,张七宝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。
张家养陈承嗣,似乎是完全不求回报的。
无所求。
所以对着他王江海这个大老板,便也是随心所欲的,怎么想,怎么说。
王江海没有再说什么。
话到此处,他再多说一句,就全剩了薄情寡义。
王江海走了,张七宝却气炸了。
奶奶的!
陈家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,要去见见宋静安的鬼魂。
张七宝没有再用王家的车。
他连睡觉都不想睡了,直接开车往外跑了好几趟。
第一次主动去找了马平安和陈承嗣:“早点去,不管成不成,都速战速决!”
马平安很兴奋。
陈承嗣很沉默。
三个人半夜开车,跌跌荡荡地去了张辛庄的那个水塘。
刚下车,张七宝就有点怂。
真的,六月的小风已经是暖风了。
可是这黑漆漆的树林子,这黑漆漆的水塘,连吹到脸上的风,都是黏腻腻,冷飕飕的。
就说不出的阴森和诡异。
此时此刻,张七宝非常想周孤生和傅云归。
周孤生有刀煞气重,有周孤生在,张七宝完全可以摆烂。
傅云归武力值超群,有傅云归在,就是真的遇到了不好的东西,傅云归一拳头下去,他也有时间跑路。
可偏偏是他张七宝自己,带了两个小娃娃。
马平安第一次操作招鬼事件,全都是兴奋的各种尝试。
他先把陈相达的鬼魂,放出来。
然后拿着自己的小旗子,绕着那个黑色的水塘来回转圈。
一边转,一边还喊着:
“宋静安,你在不在?”
“宋静安,你还在不在?”
“宋静安,你丈夫来接你了。”
“宋静安,你儿子也来了。”
“宋静安,你出来看看啊!”
两个小时后,没有半点动静。
张七宝烦透了,张七宝看不下去了。
张七宝回到了车上,把自己晚上准备的东西,全都搬下了车。
两大袋子的纸钱,金元宝,往生钱,还有纸扎的衣服、鞋子、被褥、包袱等等。
但凡门市里有的,张七宝全都买了一个遍。
那姑娘,生前过得那么苦,死了12年,估计连个烧纸钱的人,都没有。
这事,不管就不管了。
既然管了,就要管周全了。
张七宝在水塘边的空地上,放了一张写了宋静安名字的黄纸。
门市的人给写的,说是,写了名字,孤魂野鬼也知道是自己的钱。
张七宝还买了白色的香烛,摆在了名字的两边。
“承嗣,过来,跪下,给你妈烧点纸钱。”
陈承嗣愣住了,他从来不知道张七宝准备了这些。
他自己也没想过准备这些。
小少年第一次看着张七宝眼眶红了。
天太黑,张七宝又战战兢兢,压根没看到。
他拉着陈承嗣跪在地上,开始点火。
马平安也拿着自己的小旗子,跑回来了。
“叔,你在干嘛?”
张七宝看见马平安就想打,想骂,想踹两脚。
“你说干什么!咱老家过年上坟,就是这样请祖宗的,鬼不需要回家的路费吗?!”
马平安走累了,把自己的万魂幡插在地上,他自己往泥土地里一坐。
张七宝实在没忍住,踢了马平安两脚。
马平安直接躺下了,动都不动。
他叔打他,就打好了,反正也不会真打疼了。
他是马家唯一的根。
是他七宝叔叔的另一条小命根。
火,点着了。
陈承嗣已经跪在了地上,开始一点点放纸钱。
那些衣服、鞋子、被子上,都写了宋静安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,一点点化成了灰烬。
陈承嗣声音呜咽。
小少年褪去了自己所有伪装的坚强。
“妈,回来看看我吧。”
纸钱烧着烧着,突然腾空而起。
连带着火焰扬了三米高。
张七宝愣愣的看着。
马平安也被半空中突然的光亮,惊住了。
万魂幡。
起来了。
巨大的光亮,映衬出陈承嗣那张小小的脸。
早已是,满面泪痕。
马平安突然站了起来,指着水塘上方,惊呼大喊。
“陈承嗣!”
“我看见你妈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