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敬山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后背倚靠在机关轮椅上,陷入了回忆中。
“不敢欺瞒秦大人。”郝敬山语气凝重,“就在半月之前,一名自称为白莲教风巽堂堂主之人,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。”
“此人以做生意为由,多番暗示。给予极高筹码,要我郝家手底下的工匠,为他们白莲教叛贼提供攻城拔寨的机关器械。”
“老夫自是不愿!”郝敬山愤慨吼道,“我郝家在金陵城做生意做得好好的,世代受朝廷恩典,怎么愿意和这种反贼扯上关系!”
“我当即呵斥于他,并下令府内护院将其捉拿归案,扭送官府。”说到这里,他重重叹了一口气,脸上满是懊恼,“无奈此人武道修为实在厉害,轻功身法极高,打伤了我府上十几名好手。老夫未能将其留下,让他给跑了。”
秦虎眼睛看着他,默默听着。
“之后,我听闻其余九门几家,也陆续遇到过这位风巽堂堂主拜访,只是具体情况如何,他们闭口不谈,老夫也不好多问。”
郝敬山絮絮叨叨讲了许久,把他所了解到的金陵现状都告知了秦虎。
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:郝家坚定不移地反对白莲教,绝对不愿意和反贼同流合污。
秦虎坐在主位上,心思急转。
如今金陵九门中,他秦虎算是单列一家,一人独成一门。
剩下的八门,盘踞金陵百年之久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
区区一场水灾,根本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。
白莲教终究是叛贼,说得再天花乱坠,这天下终究还是大顺的天下。
郝敬山活了七十多岁,把局势看得一清二楚。
但秦虎从他的字里行间,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。
金陵四大家和九门,根本就是一群墙头草。
白莲教和朝廷在江南道博弈,谁赢了他们就帮谁!
如今局势不明,朝廷大军未到,白莲教又势头正盛,这帮地方豪强实际上是在隔岸观火。
否则,以四大家和九门在金陵城根深蒂固的程度,手底下门客无数,眼线遍布大街小巷。
怎么会抓不到一个区区白莲教堂主?
无非是大家心照不宣,谁都没有真正倾注心力去抓人罢了。
秦虎没有半信半疑,他还需要再验证一番。
搞清楚谁是真正的敌人,谁是真正的朋友,这是他现如今的头等大事!
他站起来身来,拱手告辞:“多谢郝家主款待,待江南道乱象尽散,我们再详谈。”
郝敬山连忙按动机关轮椅的按钮,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正厅外面的通道回廊两侧,八百名铜皮亲卫严阵以待。
随着秦虎从中间穿过,两侧的亲卫顺次旋身,跟在他的身后。
日暮西斜,天色逐渐昏暗下来。
金陵城不似之前那般繁华,夜间经济鼎盛,家家户户闭门不出,防范贼人作乱。
秦虎骑在龙血马上,已经了解了金陵城如今的情况,直奔望江楼而去。
望江楼,金陵第一高楼,毗邻大江,视野极佳。
今日,整座望江楼的顶层,已被贾正初斥重金全部包下。
顶层空间极为宽敞,四周的雕花木窗全部敞开,江风徐徐吹入。
偌大的场地中央,只摆放着一张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巨大圆桌。
桌面上摆满了珍馐美味,酒壶里温着上等的陈年花雕。
没有侍女,没有乐师,连上菜的伙计也被赶到了楼下。
贾正初连同薛、王、史三家的家主,共同围坐在圆桌旁,静候秦虎到来。
薛家家主站起身,在桌边来回踱步,焦躁不安。
“贾兄!秦虎可今非昔比了!”他双手按在桌面上,“他现在位列正三品辅国大将军,深受当今圣上器重,还能看得上我们吗?”
他们金陵四大家在江南道确实呼风唤雨,可放眼整个大顺朝,确实不够看。
贾正初沉着冷静,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。
“薛兄,不要杞人忧天,秦大人既然接了请帖,答应了要来,就一定会来。“
”似他这种地位的人,怎么会随意许口承诺?”
“我们该担心的,是白莲教一事,到底该如何处置。”
此言一出,几人默然。
让他们四大家族,去得罪白莲教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庞大组织,他们万分不愿意。
江南道水网密布,地形复杂,白莲教的人要是铁了心搞暗杀、烧仓库,他们根本防不住。
所以他们对白莲教,一直持暧昧态度。
即便是风巽堂堂主登门拜访,他们也没有将其拿下押送官府问斩,就是怕白莲教真的掀起大浪,到头反过来清算他们。
可如今,秦虎突然空降金陵城,顿时让他们陷入了两难境地中。
帮白莲教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死心塌地帮朝廷,又怕白莲教报复。
今日这场规格极高的宴请,为此而生。
他们想试一试秦虎的口风,看此人这次南下,到底只是为了赈灾救济、平息民怨,还是要办更多更大的事情。
沉默间,楼梯口处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秦虎迈步走上了顶层,身后亲卫在楼梯上排成长龙,一名亲卫手中捧着长条黄缎跟从。
“诸位久等了。”秦虎拱了拱手,面带和善的笑意,“自我当年离开金陵,许久未见面了。”
四大家主赶忙站起来,整理衣冠,齐齐躬身行大礼。
“拜见秦大人!”
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快快请上座!”
贾正初亲自拉开主位的椅子,恭请秦虎落座。
众人重新落座,气氛在刻意的逢迎下,颇为热烈。
觥筹交错,酒过三巡。
贾正初放下酒杯,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轨。
“秦大人,此次江南道遭遇百年难遇的水患,生灵涂炭。我等虽然只是商贾,但也心系朝廷,心系百姓。”
“不知大人此番前来,有何打算?若是需要银两购置米粮、搭建粥棚,我四大家绝无二话,定当竭尽全力,鼎力相助!”
他的言辞异常恳切,只提赈灾救民,绝口不提杀贼。
秦虎轻笑一声,转身走到木窗旁,负手而立,望着遥遥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大江。
“千里奉旨下金陵,”
“一身功名何所求。”
“遍地哀鸿满城血,”
“无非一念救苍生!”
四句七言诗,振聋发聩,聊表心意。
他再度回身,问道:“不知诸位,是否愿意助我平定这江南道之乱?”
没等四人说话,秦虎转身走到亲兵身旁。
他一把扯掉亲兵手中的黄缎,单手拔出天子剑,剑身出鞘,寒光凛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