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醉攥紧懿旨,手心沁出一层薄汗,在秋日的干风里凉得发黏。
他站起身时,看到刘正夫也从门楼那边缓步走过来。
捻着胡须,上下打量着这座崭新的酒谷:“沈都尉,这座酒谷建得果然气派。”他赞了一句,又看了看沈醉手里的懿旨,问道,“怎么?太后那边有旨意?”
沈醉苦笑一声,将懿旨递了过去:“刘尚书自己看吧。”
刘正夫接过来一瞧,眉头也皱了起来:“英雄血?那不是三蒸三晒的名酒?听说方子是你们沈家不外传的秘技。如今离寿宴只有二十来天了,头锅酒怕是都来不及出了。”
沈醉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刘正夫想了想:“太后懿旨,违抗不得。你要早知道这两月要酿酒,当初就该把进度安排在前头……不过事到如今,你也只能另想法子了。不然,到时候拿不出酒来,太后脸上不好看,你的罪过就大了。”
沈醉垂眸沉吟,片刻后,忽然抬起头来:“刘尚书,有一个法子,还请您帮忙。”
刘正夫看着他:“什么法子?”
沈醉道:“我另有一套快速出酒的秘法,不需要三蒸三晒那么长的时间,但需要大量现成的普通酒做原料。”
他顿了顿,“您能否帮我调一批酒来?普通的酒就行,越多越好。”
刘正夫微微一怔。旋即便明白了什么:“拿普通的酒重新加工?这……能行吗?”
沈醉道:“我有把握。若是能成,英雄血不但赶得上太后的寿宴,度数也绝不会差。”
刘正夫沉吟片刻。终于点头:“好,你要多少?”
沈醉想了想:“至少要一千坛。”
刘正夫盘算了一下:“一千坛酒——我明日便给你送来。”
他言罢不再多问,抱拳告辞,翻身上马而去。
马蹄声渐远。沈醉站在谷口,山风猎猎,吹起他衣角翻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懿旨。又抬头望向远方,目光渐渐变得坚定。
蒸馏法……
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,上一次,是大朝会进献那天赶出来的。
现在,必须大规模应用了!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懿旨收入怀中,转身往回走。
步子不紧不慢,心里却像有一口锅烧开了水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
次日晌午,果然有车队来了。
先是一辆。然后是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
十辆大车,沿着山道鱼贯而入。
每一辆上都垒着一摞摞半人多高的酒坛,用草绳捆得严严实实,叮叮当当地晃出清亮的酒液声。
为首的押车都尉上前验了凭信,便将车队引入谷中。
刘正夫办事果真是雷厉风行。足有千坛酒,一坛不少。
从车上卸下来的酒坛黑釉粗陶,样式不一——有官府的,有民间坊子的,有远从邻近州府运来的,像是一支杂牌军。但封口都严严实实,拍开封泥,酒香便扑鼻而来。
沈醉挨个验了几坛。
酒质虽不算上乘,但胜在量大。
他心念电转,当即吩咐工匠们把酒坛全部搬入蒸馏房,又将各工序的骨干匠人召集起来,安排蒸馏工序。
他登上一张八仙桌,大喝:“兄弟们,接太后懿旨,要咱们酒谷供第一批酒去招待太后寿宴的宾朋,酒谷能不能打响第一“炮”,就在今日!”
一众工匠齐声大喊:“一切听从沈都尉安排!”
“随我来!”沈醉跳下八仙桌,转身向蒸馏房大跨步而去!
蒸馏房是酒谷中最重要的一处所在。
屋内砌着八口砖灶。灶上架着大铁锅,锅上罩着高高的木甑。木甑顶部接出一根细长的铜管,铜管弯弯曲曲,盘旋着伸向一口大陶缸。
沈醉叫人将整坛酒倒入锅中,盖上甑盖,糊好缝隙,然后灶下升起大火。
不多时,铁锅里的酒液便渐渐沸腾。
酒蒸气从锅中升腾而起,穿过木甑,沿着铜管盘旋而下。遇到铜管外壁的冷水,重新凝结成一滴滴清澈的液体,落入陶缸中。散发出比原先浓郁数倍的酒香。
沈醉伸手接了一滴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
烈得烧喉,度数果然拔高了不止一截。
他立刻分派人手,八口灶同时开工。
整间蒸馏房里霎时热闹起来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匠人们黝黑的脸膛,明明暗暗地跳动着。热浪滚滚,酒蒸气弥漫在空气中,熏得人脸上热烘烘、鼻孔里痒痒的。
匠人们分工协作——有的烧火,有的添酒,有的盯着铜管。
一有凝液流出便赶紧用坛子接住,铜管里的液体滴落在陶缸里,叮咚作响,像一场密密的急雨落在瓦上。
整整忙碌到傍晚时分。第一轮蒸馏完成了。
一千坛普通的酒,蒸出了三百余坛烈酒。
酒液入坛,颜色澄澈。闻起来酒气冲鼻,带着一股较寻常烈酒更为浓厚的气味。
沈醉取了其中一坛,拍开泥封,倒了几碗。
随后招呼秦风和赵熙、张钰、云菲过来。
四人走进蒸馏房,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酒气冲得齐退了一步。
赵熙深吸一口气,眼睛一亮:“这味儿……正啊!”
沈醉端起一碗递过去:“尝尝。”
赵熙接过碗。看着里头清亮亮的酒液,迎着光晃了晃。先是凑到鼻尖闻了一闻,脸上便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。
他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一道灼热直直地滑下去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烈得他差点呛出声来。
他放下碗,愣了片刻,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这回眉毛鼻子都拧在了一起,放下碗来,眉头舒展,瞪圆了眼睛:“就是这个!赏赐大朝会前夜,咱们喝的酒也是这个味儿!”
张钰和云菲也各端了一碗。
抿了一口,被辣得直吐舌,却又啧啧地赞不绝口:“好烈的酒!这可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烈多了!”
秦风也尝了一口。咂了咂嘴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沈兄,等好久若能大规模生产,那六国……掏空家底也愿意买啊!”
沈醉听着他们的话。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他站在酒坛旁,看着那三百余坛新蒸出来的烈酒。
火光映着他的眼睛,亮晶晶的,像是装着一整片丰收的田野。
时辰已经入夜。
蒸馏房外,谷中的风带来初冬的凉意。而屋内,八灶的炉火依然通红。浓浓的酒香掺在火光和热气里,熏人欲醉。
他轻轻拍着一坛新酒的泥封,嘴角浮上一丝笑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酒谷中的树木更红了,一阵风吹来,漫天落叶如同蝶群般绚烂。
这些日子,沈醉也没闲着,不断将英雄血酒反复蒸馏、调酒、窖藏,让酒质更醇,同时,秋风中,他练功练得更起劲了……
转眼间,二十几天过去了。
再有三日,便是太后六十寿诞的正日子。
天还没有亮透,酒谷里便已经忙开了。
秦风早在昨日下午就亲自在八百禁军中挑了又挑、选了又选,凑出了一百名身材最魁梧的兵士。
这些人此刻已列成一队,笔直地站在谷口外的石坪上。
沈醉也早早起来了。
他站在石坪前,按例巡查了一遍那批英雄血。
一百坛烈酒已经装上了十六辆大车,坛口封得严严实实,用黄泥和新蜡双层封固,坛与坛之间塞满了干草和棉布,生怕在路上颠碎了。
车是刘正夫特意留下的工部大车,车轴是新上的油,轮毂换了铁箍,结实得很。
车前车上都蒙了油布,又用粗绳交叉捆了两道,绑得密密实实。
沈醉亲手挨个查验了一遍。
每坛都俯身贴在坛壁上听了听——坛身安静,没有渗漏的声响,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秦风走过来,手里牵着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,鬃毛油亮,蹄子乌黑,是禁军里最好的脚力。
他把其中一匹缰绳递给沈醉:“时辰差不多了,出发吧。”
沈醉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但他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警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