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傍晚，九龙，鹿劲坤的公寓里，气氛有点微妙。
向华盛和向华镪从电梯里走出来，后面跟着两个穿着西装、神情警惕的保镖。
两人今天都穿得很正式，向华盛是深灰色西装，向华镪是黑色西装，领带一丝不苟，皮鞋擦得发亮。
但一开门，两人都愣住了。
鹿劲坤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白色老头背心，一条灰色大裤衩，脚上是一双蓝色塑料拖鞋。
“阿坤，你就穿这套去赴宴？”向华盛瞪大眼睛。
鹿劲坤咧嘴一笑：“去吃饭而已，又不是谈生意，穿那么正式干什么？舒服就行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向华盛总觉得哪里不对，这可是去和“和”字头所有坐馆见面，是香港黑道圈子里近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“谈判”，穿成这样，怎么看都像去楼下大排档吃炒河粉的，而不是去赴江湖谈判。
但没等向华盛再说什么，楼梯间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大B哥大步流星地跑过来，他今天穿得反而很正式，黑色西装，白衬衫，领带系得整整齐齐，皮鞋擦得锃亮。脸上表情严肃，眼神里有怒火在烧。
“阿坤！”他一上来就吼，“怎么都不叫我，我跟你一起去！”
鹿劲坤看着他，心里一暖。
他知道大B哥今天本来有采访安排，戛纳影帝回来，各大媒体都在约他做专访，电台、电视台、报纸，档期排得满满的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“大B叔，你今天不是有采访吗？”鹿劲坤问。
“推了！”大B哥大手一挥，“他妈的，我听说那些王八蛋想为难你？当年你被迫改行拍电影，就是郑世豪那个扑街出卖你！现在你混出名堂了，他们又想回来摘桃子？老子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这话说得直接。
向华盛皱起眉：“大B，冷静点。今天是去谈事，不是去打架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大B哥深吸一口气，“但阿坤有难，我不能不帮。再怎么说，我也是和合图的老人，今天这场面，我在场总比不在场好。”
这话在理。
大B哥确实在和合图混过，虽然很多年前就转行拍电影了，但他的“老底”还在。
今天这场谈判，他在场，至少在辈分上能给鹿劲坤撑撑腰。
“行，”鹿劲坤点头，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向华镪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。
他喜欢这种讲义气的人。
一行人下楼。
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车，一辆是向华镪的黑色劳斯莱斯，一辆是鹿劲坤的奔驰S600。
阿豪和烂口发站在奔驰旁边等着。阿豪还是那副保镖的模样，一身黑色西装，表情冷酷。烂口发倒是穿得很随意，但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看到鹿劲坤这身打扮，烂口发也愣了一下。
“坤哥，你就穿这个？”
“有问题？”鹿劲坤笑着反问。
“不是……”烂口发犹豫了一下，“那边今天肯定都是穿得很正式的，咱们穿成这样，会不会显得不太重视？”
“重视什么？”鹿劲坤打开车门，坐进后座，“咱们是去谈事的，不是去比谁穿得好看。”
大B哥跟着他坐进去，向华盛和向华镪上了劳斯莱斯。
车子发动前，烂口发从副驾驶转过头来。
“坤哥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要是今天对面发难，怎么办？要不要我多叫点人？我认识一些兄弟，可以调点人手过来。”
他是真担心。
这三天他一直在打听消息，“和”字头这次的动作不小，不仅所有大佬都到场，还调了不少人手在酒楼周围守着，摆明了是要给鹿劲坤施压。
按照江湖规矩，这种级别的谈判，双方带多少人，都是有讲究的。
向家兄弟带了两个保镖，这是正常规格。但如果对方人太多，自己这边就危险了。
大B哥在旁边开口：“烂口发，你想多了。今天就是去谈事情，又不是打架。再讲了，有向老板两兄弟在，还有我大B在场，对面不敢乱来。关键是看怎么谈。”
他说得很笃定。
但只有鹿劲坤自己知道，他今天最大的底气，既不是向家兄弟，也不是大B哥，而是身上这套“火云邪神三件套”。
白背心，灰色大裤衩，蓝色塑料拖鞋。
这三样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，甚至有点寒酸，但穿在身上，能让他拥有火云邪神级别的实力，虽然只有十分钟。
但这十分钟，足够他直接打穿所以字头。
当然，能不要尽量不用，自己要是真的表现出超凡的实力，以后就别想安心拍电影了，港岛可是远东情报中心，自己要是真用了外挂，那就是被全世界的大佬盯上了。
“开车吧。”鹿劲坤说。
约定地点是一家叫“龙凤酒楼”的地方，听起来名字很老土，但在香港江湖圈子里很有名。
这是“和”字头旗下的产业，经常用来举行社团会议、谈判、仪式。
晚上七点半，酒楼门口已经没什么普通客人了。
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，有老款的奔驰，有丰田皇冠。每辆车旁边都站着几个人，眼神都不太善。
酒楼门口，站着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。
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正经的保安，而是社团里的“蓝灯笼”（低级成员）或者“草鞋”（中层干部），个个身材健硕，眼神凌厉，站得笔直，像是两排人肉雕塑。
阿豪把车停好，鹿劲坤推开车门走下来。
他一出现，门口那两排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。
白色背心，灰色大裤衩，蓝色拖鞋，在这种场合，这种打扮实在是……太挑衅了。
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，但很快就被领头的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鹿劲坤浑然不觉，或者说，他装作浑然不觉，就那么穿着拖鞋，“踢踏踢踏”地往前走去。
大B哥走在他旁边，板着脸表情严肃，眼神凶悍。
向华盛和向华镪从劳斯莱斯上下来，身边除了那两个保镖，还多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，身材不高，但很结实，穿着深蓝色西装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是新义安的一个堂主，江湖上以“狠”和“硬”著称，这次是专门来帮向家兄弟镇场子的。
七人会合。
“走吧。”鹿劲坤说。
他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向家兄弟、大B哥、阿荣，然后是阿豪和烂口发。
穿过那两排社团人员时，鹿劲坤甚至还能微笑着点点头。
那种从容，那种淡定，反而让那些人心里犯嘀咕，这人是真不怕死，还是有什么依仗？
二楼很大，只有一个包厢，龙凤厅。包厢门开着，里面传来人声和隐隐约约的笑声。
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招待站在门口，看到他们上来，赶紧鞠躬：“向老板好，鹿生好，请进。”
鹿劲坤点点头，走了进去。
包厢很大，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，能坐二十个人。
桌子旁边已经有十几个人坐下了，大多数都是中年男人，有胖有瘦，有高有矮，但眼神都很精干。
正对门的主位上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，穿着深红色的唐装，手里盘着一串佛珠。看到鹿劲坤进来，他立刻站起来，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“阿坤！来啦！”
正是郑世豪，和合图的坐馆。
鹿劲坤看着他，脸上也堆起笑：“豪叔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好久不见！”
郑世豪走过来，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，“哎呀，阿坤你现在真是不得了啦！戛纳大奖，一部接一部，连大B都被你捧成了世界影帝！”
他转向大B哥：“大B！恭喜恭喜！咱们和合图出了个世界影帝，真是光宗耀祖啊！”
大B哥面无表情地点头：“豪哥客气了。”
郑世豪又跟向华盛、向华镪打招呼：“向老板，今天赏脸过来，真是荣幸啊！”
寒暄了一圈，所有人落座。
鹿劲坤扫了一眼桌子，心里有数了。
在座的，果然都是“和”字头的重要人物，和合图的郑世豪，和胜和的“肥佬强”，和安乐的“白头翁”，和义堂的“花面虎”……
这些人加起来，掌握着香港过半的地盘，手下马仔数以万计。
今天这场面，确实是鸿门宴无疑了。
菜很快就端上来了。
郑世豪很热情，不停地劝菜劝酒。
“来来来，阿坤，尝尝这个烧鹅，这是咱们酒楼新来的师傅做的，味道很正！”
“向老板，喝一杯，这茅台是手下的人从内地专门带回来的，不掺假！”
“大B，你现在是戛纳影帝了，以后多拍些好戏，也给咱们和合图长长脸！”
饭桌上的气氛看起来很好，一片欢声笑语，大家聊的都是电影、奖项、票房这些“正事”。
其他几位坐馆也都很会说话。
“阿坤，你那部《哥斯拉》我在台湾都看了，特效太牛逼了！怎么拍出来的？”
“前段时间的《鬼吹灯》也是好片，什么时候拍第二部啊？”
………
鹿劲坤一边应付着，一边心里冷笑。
他知道，这些都是铺垫。
江湖谈判，从来不是一上来就撕破脸皮的。先喝酒，再谈事，这是规矩。
等酒过三巡，气氛热了，再慢慢把真实目的说出来。
他配合着演戏，该喝酒喝酒，该捧场捧场。
向华盛和向华镪也都很配合，脸上始终挂着笑容，但眼神一直很警惕。
大B哥有点坐不住，时不时想插话，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。
菜吃得差不多了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，桌上的人都有些微醺。
服务员进来，把剩菜撤下去，换上了功夫茶具，泡了几壶上好的铁观音。
茶香弥漫开来。
郑世豪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，眼睛看着鹿劲坤。
“阿坤啊，”他开口，语气还是那么和蔼，“有件事，我一直想问问你。”
来了。
鹿劲坤放下茶杯，脸上也带着笑：“豪叔您请讲。”
郑世豪叹了口气，像是很为难的样子。
“按理说，你是我们和合图的人，”他说，“没过档新义安，也没退出。但你老是在永盛做事，这叫什么话？不知情的人，还以为你现在是新义安的人呢！”
包厢里的气氛，瞬间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