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的酒气浮在空气里，鹿劲坤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。
男演员还算克制，握个手，递张名片，说几句“以后多关照”就识趣退开。
女演员就不同了。
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女星借着酒意往他身边靠，说话时靠得极近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，时不时用指尖碰一下他的袖口或手背。
有个穿露背装的二线女星，说自己家里那盘金瓶梅第一部的录像带，反复看了五遍，尤其喜欢结尾那场戏。
说这话时，她的唇几乎要贴到鹿劲坤耳根，吐出的气息带着甜腻的香槟味。
“坤哥，你拍戏的时候，是不是特别懂女人呀？今晚能不能帮我说说戏，我想提升一下演技……我可太想进步了！”
鹿劲坤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，举起香槟挡在两人之间：“剧本写得好而已。”
这些暗示，他当然听得懂。
“靓坤”这外号不是白叫的，又高又帅，年轻有为，手里还握未来大片的女主角名额。
对这些小明星来说，若真能搭上这层关系，怎么算都是自己占便宜。
可鹿劲坤没兴趣。
不是他清高，而是眼光高了，一般的他还真看不上。
若是王小姐，关小姐的话，那自己早就答应晚上一起研究演技了。可惜王小姐名花有主，男朋友是湾岛著名歌手。关小姐一心只想傍大款，身家几十亿那种。
于是一个个女星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像花蝴蝶围着一盏不灭的灯。鹿劲坤从头到尾笑着应付，滴水不漏。
好不容易，人潮终于退了些。
鹿劲坤松一口气，就看到一个身影走过来，脚步有些迟疑，又像鼓了很大勇气。
那人停在他面前，微微弓了弓身，声音拘谨：“鹿生，你好。我是钱小壕。”
鹿劲坤抬头。
钱小壕站在他面前，肩膀处绷得有点紧，站姿很正，一看就是练武出身，肩平背直，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太自在的笑，像怕打扰了人。
“鹿生，恭喜你金马四奖。”钱小壕举起酒杯。
鹿劲坤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：“多谢！”
钱小壕本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从何开口，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：“你的戏，我都有看。”
然后就不知道怎么说了，说你风月镜头拍的很好？
还是说我也想拍风月片？
鹿劲坤看他这拘谨的样子，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钱小壕最近日子不好过，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。
16岁做男主角，拍原振侠和卫斯理，票房扑了。
到了《僵尸先生》里的秋生，让他一夜成名。
那小子又冲又勇，笑起来带点痞气，跟许冠英一文一武，把僵尸片拍出了股少见的生猛劲。
观众爱看，票房破了2000万，钱小壕这个名字，也在香港影坛站稳了脚跟。
可从那之后，他就被困住了。
秋生。
秋生。
还是秋生。
跟着师父林震英拍了一部又一部僵尸片，故事大同小异，套路翻来覆去。
一开始还能吃老本，越到后面，观众越不买账。
就连林震英自己的僵尸片也走起了下坡路，除了第一部《僵尸先生》冲破2000万，其他都是几百万到一千多万之间打转。
到了去年，灵异片《鬼咬鬼》勉强和鹿劲坤的西厢票房差不多，可成本高出不少。
《驱魔警察》更是惨淡，票房364万，直接扑到底。
林震英自己都混得艰难，钱小壕这个“徒弟”，自然更难。
他想转型，他迫切地想摆脱秋生的影子。
可一个演员，被定型太深，想走出来，比新人出头还难。
投资方看到他，第一反应就是“打僵尸那个”。导演找他，也总给些差不多的角色。
他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，看得见外面的光，却怎么都撞不出去。
这些，鹿劲坤全都知道。
但他比钱小壕看得更远，他看着眼前这个拘谨的男人，脑子里像开了投影一样，画面一幅幅闪过。
先是秋生。
那个骑着自行车、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年轻人，是钱小壕最红的样子。
然后是董天宝。
那个在《太极张三丰》里喊出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反派。
他贪婪、狠辣、不择手段，却有一种近乎狂暴的魅力。
那双眼睛里盛满了野心与不甘，让人又恨又怕，又不得不记得他。
最后，是2013年那部《僵尸》里的落魄中年男。
那是个过气的僵尸片演员，搬进一栋破旧公寓楼，在鬼气森森的旧屋里，与自己半生的风光与落魄对视。
角色身上有种衰败又执拗的气质，像一盏快灭的油灯，在冷风里硬撑着最后一点光。
三个角色，三种人生。钱小壕的演技，完全撑得起。
鹿劲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问自己：既然林震英的僵尸片已经走到末路，那自己为什么不拍一部新的僵尸片？
真正的、不同于九叔那一套的、而是全新的僵尸片。
比如，那部2013年的《僵尸》。
鹿劲坤脑海里瞬间涌出画面。
破旧的公寓楼，灰色脱落的墙皮，幽暗的走廊。阿友这个没落的道士。
僵尸在现代都市里不再穿清朝官服，而是成了某种更诡异、更阴冷的存在。
整部片子没有传统僵尸片的插科打诨，没有许冠英式的搞笑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森与悲凉。
那是麦浚龙在2013年拍出来的神作。
既致敬了林震英的僵尸时代，又把这个题材往更黑暗、更艺术的方向推了一大步。
票房不说多逆天，毕竟生错了时代，但口碑和风格都极有辨识度。
自己大学时期反复看了无数遍，里面的细节隐喻太多，不反复看容易漏掉。
如果自己现在拍出来，会不会太超前？
鹿劲坤想了三秒，超前个屁。
现在还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间，香港观众连他拍的宋代风月片都能接受，连那句“风月皮，伦理骨，佛理魂”都吃下去了。
如果他用和永盛对赌片的机会，把《僵尸》拍出来，再包装成“僵尸片的一次重生”，用外挂做出超前的特效，就能把僵尸片这个死掉的类型，重新拉回主流视野。
而且钱小壕这个人选，简直是为这个本子量身定做的。
2013年的《僵尸》里，那个落魄中年男，原本就是钱小壕自己。一个曾经辉煌的僵尸片演员，在类型没落后，被时代抛弃在旧楼里。
那部电影里的许多味道，就来自钱小壕本人的真实处境。
现在，钱小壕还没到中年的落魄，可他被“僵尸”困住的宿命，已经写好了。
演员方面，钱小壕演男主角。其余的角色也可以找原班人马。
那林震英呢？
鹿劲坤的脑子猛地闪过一道灵光。
如今林震英还在，还没因为肝癌去世，他现在估计正为僵尸片衰败发愁。
他演了一辈子捉鬼道士，九叔这个名号已经深深刻进观众脑子里。如果让他继续演道士的角色，不稀奇。
可如果让他演吴耀汉在《僵尸》里的那个角色呢？
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居，从一个普通人到诡异，最后才是真正的最终BOSS。这层身份的反转，能把九叔的人设彻底颠覆。
这才是最大的噱头。
九叔不再是道士，而是最终BOSS僵尸。
光这一条，就够全香港议论半年。
鹿劲坤越想越兴奋，这个企划，成本低，周期短，类型却极其强烈。
僵尸片回魂，林震英转型，钱小壕做主角，自己再用即梦AI解决最麻烦的特效与视觉。
而这部戏，正好可以作为对赌片。
四千万票房，不容易。可如果能复活僵尸片，再借金马四奖和金瓶梅系列的热度，以“恐怖片+情怀+林震英”三张牌打出去，加上最最最重要的AI搓出来的超前特效，不是没得赌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宣传语怎么写了。
“僵尸片的绝唱，九叔的最后一次……不做道士。”
说干就干，鹿劲坤收回思绪，看向钱小壕：“过几天来我们公司谈一下。我的下一部戏，想让你做男主角。”
“啊？”
钱小壕整个人愣住了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，甚至本能地左右看了一眼，确认鹿劲坤是不是在跟别人说话。
可鹿劲坤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，淡淡的，却很确定。
“鹿生，你……你开玩笑吧？”钱小壕声音发紧，“我……你真的找我做男主角？……”
“你不想摆脱秋生了吗？”鹿劲坤反问。
钱小壕喉头一紧。
“我能让你摆脱秋生。”鹿劲坤说，“但你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出来，演一个别人从没见过的钱小壕。”
钱小壕眼睛红了，像被人看穿了这些年所有的不甘。他用力点头：“我想。”
“那个，你的第四部片子，还是风月片吗？”钱小壕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如果真是风月片的话，他宁愿去演秋生。
鹿劲坤闻言额头抽搐，最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不是，金瓶梅三部曲是我最后的三部风月片，以后不会再拍了。
过几天你来永盛，我们好好谈。”
听到不是风月片，钱小壕松了一口气，站直身子，和鹿劲坤碰了碰酒杯，表示感谢。
王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手里照旧端着酒杯，笑得很贼。
“又有新目标？”王京朝钱小壕的背影努了努嘴，“你想捧他？”
鹿劲坤说：“不只捧他。”
王京挑了挑眉。
“我要拍一部僵尸片。”鹿劲坤看着宴会厅里的流光溢彩，“现代僵尸片。然后让林震英来演僵尸。”
王京手里的酒杯停住了。
他慢慢瞪大眼睛，看鹿劲坤的眼神像看一个刚刚宣布要登月的疯子。
“你疯了。”王京说。
鹿劲坤笑了。“我拍金瓶梅之前，你们也说我疯了。”
王京嘴角抽了抽，没说话。因为他知道，这句话他反驳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