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第二部刚下画，鹿劲坤本打算一头扎进第三部《庞春梅》的后期里。
结果向华盛一个电话打过来，说金像奖要开始了。
“报名，当然报名了！”电话那头，向华盛的声音中气十足，“金马都拿四个了，金像奖不能少！”
鹿劲坤没说扫兴的话，只应了一句好。
反正第二部第三部连拍，后期有黄家文和陈勋奇盯着，他去露个脸也不耽误什么。
金像奖颁奖礼设在香港文化中心。
1991年的春天，维港的风还带着点凉意。
文化中心外墙上贴着巨大的金像奖海报，蓝底金字，灯光从下往上打，照得整栋建筑像块发光的琥珀。
红毯两边的铁马外，从下午就围满了看明星的市民。
永盛这次来得齐。
向华盛带队，向华镪压阵，王京、黄家文、陈勋骑、叶玉倾、三原夕香、陈宝怜、单力文、白古、吴毅姜、周美玲，浩浩荡荡一群，走红毯时跟赶集似的。
记者们快门按得停不下来，嘴里一个比一个响：
“靓坤！看这边！”
“叶玉倾！影后！”
“向生！永盛今晚几多信心？”
向华盛难得穿了一身深色双排扣西装，胸针别得亮晶晶，走路都带风。
他朝两边招了招手，笑得像提前锁定胜局。
鹿劲坤还是老样子，黑西装，脸上淡淡的。他走在黄家文和陈勋骑中间，像被两个门神夹着。
进了内场，金瓶梅剧组的位置在中间偏前。不算差，可也不算最中心。鹿劲坤扫了一眼座次，心里就有数了。
金马奖那晚在台北，他们坐的是第二排。今晚在香港，他们坐的是中前区。座次这东西，从来都是风向标。
向华盛坐下后还在笑，探过头对鹿劲坤说：“金马拿了四奖，这次的金像奖怎么也得给两三座吧？最佳影片、最佳女主角，总得有一个。”
鹿劲坤没接话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主办方座位。这届金像奖，他心里有数。
原本历史轨迹里，1991年的金像奖，是《阿飞正传》的天下。
那部电影，拍摄时预算从两千万一路烧到四千万，最后票房只有九百多万，上映十二天就被院线匆匆撤下。可它在奖项上，几乎是开挂的。
果然。
最佳摄影，《阿飞正传》拿下。
最佳美术指导，《金瓶梅》拿下，技术性奖项，算是给风月片留了几分薄面。
最佳女配角，金瓶梅提名，落选。得奖的是《阿飞正传》的潘迪华。
最佳男配角，吴毅将凭借武松入围，结果输给了吴孟达。吴孟达凭《天若有情》拿奖，实至名归。
最佳女主角入围名单打出来时，叶玉倾明显又紧张了。鹿劲坤看了她一眼，低声说：“放轻松，今晚不是你的局。”
果然，最佳女主角被郑裕苓凭《表姐，你好嘢！》拿走。
叶玉倾轻轻松了口气，居然没太多失望。她在金马拿过了，心态稳了不少。
最佳导演，黄家文早有心理准备。得奖的是墨镜王，《阿飞正传》。
最佳影片，压轴。
当颁奖人念出“《阿飞正传》”时，全场掌声如潮。墨镜王从座位上站起身，不慌不忙走上台。他接过奖杯，对着话筒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慢吞吞说了一句：“多谢。”
向华盛在台下，脸色已经不太好了。
鹿劲坤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只见向华盛嘴角还维持着笑，可那笑已经僵在脸上。
“金瓶梅哪里比阿飞正传差了？”
典礼一散场，向华盛就憋不住了，“那个阿飞正传，拍了四年，上映十二天，票房九百万！九百万啊！我们金瓶梅三千多万票房，金马四奖，到了金像奖，就一个技术奖？哈？”
他越说越气，领结都歪了。
向华镪在旁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：“注意场合。”
向华盛深吸一口气，硬是把火压下去，可喉咙里还像卡着半句话，脸涨得通红。
鹿劲坤没说话。
他其实也不理解。
不是不理解金像奖为什么偏爱《阿飞正传》。文艺片拿奖，商业片赚钱，这是行规。墨镜王那套东西，本来就对评审胃口。
他不理解的是，这部电影怎么花掉四千万的。
没有大特效，没有大场面，没有海外取景。
全程就是香港的旧楼、潮湿的后巷、阴仄的小房间。服化道也不复杂，演员就那几个人。
这四千万到底花到哪里去了？
这年头要是谁敢给自己4000万投资，自己就敢去大陆拍一部“香积寺”数万骑兵对冲的大场面。反正有外挂辅助，可以慢慢搓。
他正想着，王京从旁边冒出来，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红酒，脸上带着那种“我什么都见过”的笑。
“要是再不拿奖，墨镜王估计要俾投资商斩死。”王京压低声音，“投资四千万，票房九百几万。就算加埋台湾、日本、东南亚，再加录像带版权，都系输到当裤。”
鹿劲坤“哦”了一声。
王京凑近一点，挤眉弄眼：“这部片子的投资商是影之杰公司，那可是真会斩人的！”
他顿住了，做了个“你懂”的表情，没把那几个字说出来。
影之杰公司？
鹿劲坤的心突地一跳。他忽然想通了。
这香港电影的水，比自己想的还要深，还要浑。
阿飞正传的投资方是邓光熔的影之杰公司。
而邓光熔，小道消息是祸害艳绝五台山那位的凶手。
穿越前，传闻当年邓光熔被这部电影气到心脏病发，4000万投进去，只收回900万香港本土票房，加上海外版权、录像带分成，依然亏到底裤都不剩。
直接把公司给干倒闭了。
可偏偏墨镜王还能一部接一部地拍，就是能找到投资商，一部接一部的亏。
《东邪西毒》。
《重庆森林》。
《花样年华》。
每一部都超支，每一部都被投资方骂，每一部都让老板赔钱。可他一直有戏拍，也一直有大牌演员愿意跟着他耗。
钱从哪里来？
鹿劲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香港电影的水，比他想象的深得多，也浑得多。
一千万的戏，报四千万的成本。账面上全是真金白银的支出，实际花在电影上的能有几个钱？剩下的，谁知道流去了哪里。
墨镜王可能是艺术家，也可能是“平账王”。
或者说，两者都是。
四千万拍一部看起来只值四百万的戏，票房九百万。这中间的账，本来就没人能算清。
电影是黑金最爱的壳，尤其是文艺片。拍摄周期长，人员流动大，开销名目多，账本越乱越好。
投资人说亏了，亏在“艺术追求”上，谁还能一笔一笔去查？
墨镜王是天才不假，拍电影慢也不假。浪费胶卷也不假，可这“慢”与“亏”背后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运作空间，就没人说得清了。
他看了王京一眼。王京已经笑嘻嘻地喝了一口酒，像只叼了鱼的老猫。
鹿劲坤没有多问。
有些事，心知肚明就行，说破了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
他转头对向华盛说：“奖杯就那么回事。今晚拿一个也好，零个也好，我们照样拍戏。观众掏钱买票，才是最实在的奖。那才是真的赢。”
向华盛叹了口气，脸色缓和了些：“你说得对。票房才是真的。金像奖不给就不给，我们继续赚票房。”
晚宴在金像奖之后，设在文化中心二楼的宴会厅。
鹿劲坤一进去，就感觉气氛跟金马那次完全不同。
金马晚宴上，他身边围的是侯孝闲、李按、杨德倡、胡金铨这些导演。可今晚，围上来的是一张张演员脸。
男男女女，年轻的，成熟的，当红的，半红不红的，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。
“坤哥！恭喜恭喜！”一个二线小生端着酒杯挤过来，笑得脸都快开花，“金马四奖，第二部又三千六百万，真是太厉害了。”
鹿劲坤还没接话，又一个女星凑过来：“坤哥，我是方婷啊，之前拍过《天龙八部》的，记得我吧？”
他当然不记得。
可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王祖贤来了，高挑身材，黑发披肩，眼睛又大又亮。她今晚穿一袭墨绿长裙，站在人群里像一株移动的竹。
她端着香槟，走到鹿劲坤面前，笑得落落大方：“鹿生，金马那晚远远看了一眼，没来得及打招呼。你的戏我都看了，很厉害。”
鹿劲坤举杯：“王小姐过奖。”
王祖闲说：“如果有合适的本子，我很想试试看。”
秋淑贞也来了。她比王祖闲娇小，穿得也更大胆，一身酒红短裙，耳环闪得人眼花。
她目光灼灼地望着鹿劲坤，说话又脆又快：“靓坤哥，我是阿贞啊，晶哥旗下。晶哥说你好劲，连他都服你。以后有戏，记得提携下小妹。”
鹿劲坤笑：“你是晶哥的人，他自然会安排的嘛，我可不好意思抢人。”
秋淑贞眨眼：“可他说你的戏不一样。”
周惠敏也来打招呼。
黎资更小，站在秋淑贞旁边，乖巧地叫了声“坤哥”。
关芝苓姗姗来迟，一出现就像自带光圈。她笑意盈盈，美得让人不敢直视，和鹿劲坤碰了碰杯：“鹿生，有机会一起合作。我也想演那种有深度的女角色。”
鹿劲坤应对得滴水不漏，一杯香槟从开始端到结束，只下去一小口。
他心如明镜。这些演员为什么突然全涌上来，他太清楚了。
金瓶梅第一部捧出叶玉倾，一个亚视跑龙套的，直接拿了金马影后。
三原夕香一个街头上找的日本新人，当主角的两部电影卖了四千五以上。这几个例子，比任何承诺都有说服力。
更重要的是，外界都知道，鹿劲坤和永盛签的那份风月三部曲合约，已经拍完了。
第二部《李瓶儿》下画，第三部《庞春梅》也只差后期即将上映。
这意味着，他接下来要拍的，就是那部传说中和永盛的那一部对赌片。
赌约四千万票房。
如今整个香港，现在能扛起四千万票房的主角，只有一个。
周星星。
可其他演员呢？
一部电影，不能只有周星星。女主角、男配角、女配角、反派、兄弟、情人，处处都是机会。
现在全香港都相信，鹿劲坤这部对赌片，必破四千万。
风月片都能卖三千六百万，金马最佳影片都拿了，这次正经拍商业大片，四千万算什么？
所以今晚，所有想出头的演员都来了。
一个个都在笑，都在寒暄，都在说“有合适的本子，一定合作”。
鹿劲坤被围在中间的，像一块落在鱼群里的肥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