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华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。
住院部十六楼,肿瘤科示教室。
会议桌前,密密麻麻坐满了心内科、肿瘤科、重症医学科以及临床药学的主任医师。
低声的议论交织在一起,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凝重与焦虑。
距离那名中年淋巴瘤患者突发顽固性室速,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四小时。
电复律、胺碘酮、利多卡因、甚至联合使用了镁剂,各种抗心律失常的组合拳轮番上阵。
可室速心电图像是扎了根一般,压下去没多久又顽固地弹跳起来。
咚咚咚!
就在这时候,示教室虚掩的大门被轻轻叩响。
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,只见校长陈东博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。
而在他身侧,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。
“陈校长,您怎么来了?”
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张金忠连忙从主位上站了起来,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。
陈东博摆了摆手,示意大家不用拘礼,拉着陆仁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:“大家不用管我,我今天来,主要是旁听这个病例,陆仁同学比较好奇,我就带着他一起来了。”
屋里的一众规培生和主治医师也纷纷认出了陆仁。
毕竟,陆仁在整个南华体系里,可是很有名气的。
顿时,整间示教室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的低语。
“陆仁?他怎么也来了……”
“天呐,真的是他!”
“听说他保研了京都,怎么跑到我们医院的疑难病例讨论会来了?”
众人的目光在陈东博和陆仁身上来回游移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好奇。
这时候,陈东博继续道:“患者是我的一位亲戚,病情紧急,各科室的专家都在,正好集思广益。我今天只是个旁听者,绝不发表任何干涉意见,一切以临床和科学说话,你们继续,把刚才的讨论推进下去。”
有了校长这番定调,示教室里短暂的安静后,讨论再度火热地展开。
心内科的主治医师老林首先打破了沉默,将手中的病例翻过一页,沉声道:“目前从临床表现来看,患者处于恶性淋巴瘤化疗期,突发单形性室速,既往没有陈旧性心肌梗死病史,冠脉造影排除了冠状动脉严重狭窄,电解质也完全在正常范围内。”
“我们心内科目前的意见是,这很可能是一种急性药物诱导的恶性心律失常,或者是化疗药物引起的早期心脏毒性导致的折返性室速,建议继续加大胺碘酮的维持剂量,同时严密监测心肌酶谱。”
话音刚落,肿瘤科的一位副主任医师立刻皱起了眉头,当场反驳:
“老林,你们心内科不能一遇到化疗期间出问题,就把黑锅全扣到我们化疗药头上!这次用的方案是标准的R-CHOP,这位患者在此之前已经耐受了两个周期,从来没有出现过心律失常。”
“为什么偏偏在第三个周期开始后出现?”
“这不符合药代动力学的规律。我更倾向于这是肿瘤进展引起的副肿瘤综合征,或者是某种隐匿的自身免疫性心肌炎,建议立刻上大剂量的糖皮质激素冲击!”
“激素冲击?”ICU的副主任在一旁听得连连摇头,冷哼了一声,“老李,你把话讲得轻巧。患者现在白细胞本来就在化疗后低谷,免疫力低下,你一上来就大剂量激素,万一诱发了严重的肺部真菌感染或者院内脓毒症,到时候室速还没压下去,人先死于多器官衰竭了!ICU的意见是,目前的药物根本压不住,可以尝试着先上IABP(主动脉内球囊反搏)机械辅助循环,给心脏减负,同时准备行紧急射频消融术!”
此话一出,全场顿时陷入了一阵激烈的争论。
示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。
心内科坚持是药物或电生理结构问题,主张药物与抗心律失常。
肿瘤科怀疑是免疫和肿瘤副反应,主张免疫调节。
ICU则从危重症抢救角度出发,强烈要求上机械辅助和介入消融。
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
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一沓化验单和检查结果,引经据典,试图说服对方。
然而,随着争论的深入,大家发现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所有的方案都存在逻辑漏洞,或者有着巨大的临床风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但是,病人的病情可不等人!
心内科主任张金忠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陈东博。
在场的资深医生都知道,陈东博校长年轻时也是南华附一外科的一把刀,临床底子极其深厚。
“陈校长……”张金忠苦笑着开口,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,“大家各执一词,谁也拿不出百分之百的把握。您以前也是搞临床出身的,对这个病例,您有什么高见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张金忠的话音,落在了端坐在椅子上的陈东博身上。
面对众人的注视,陈东博没有接话。
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校长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,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陆仁身上。
这个动作,让在场的数十位医生当场愣住了。
陆仁是很厉害。
但是他才研一,连规培证都还没拿到。
即便发了几篇高分SCI科研论文,难道还能懂这种生死关头的疑难危重症鉴别诊断不成?
示教室里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众人的目光中,既有疑惑,有不解,也有隐隐的一丝质疑与审视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,陆仁终于动了。
他环视了一圈众人,缓缓道:
“各位主任的推论听上去都很严密,但都有漏洞。”
“我倒是觉得,各位主任从一开始,就彻底找错了方向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心律失常、化疗毒性,更不是什么副肿瘤综合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