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，陈东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陆仁的脸上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没想到陆仁年纪轻轻，竟然对这里面的门道看得如此透彻。
前世，陆仁虽然没有申报过什么重大的项目，但身为主治医生的他，在医学体制内耳濡目染，也听说过这其中的龃龉。
很多项目，别以为是凭实力申请上的，其实背地里早就已经内定了。
你傻乎乎地埋头去写标书，做预算，跑前跑后，到头来不过是给别人当陪跑的炮灰。
陈东博放下茶杯，叹了口气，坦诚道：“你的直觉很准，很多省级甚至国家级的重点项目，名额看着光鲜，但流程走到最后，基本上都已经内定了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，这些项目的资金来源，很多都是各大药商或者器械商在背后推波助澜，利益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陆仁眉头微皱。
科研从来不只是象牙塔里的纯粹探索，资本和利益的博弈往往隐藏在洁白的实验服之下。
这时候话锋一转，陈东博笑了笑，抛出了一个让陆仁意想不到的消息：“不过，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正常来说，名额早就瓜分完毕了，但这次情况特殊，院里有个教授听说你的事后，主动找到我，愿意把名额让出一个给你。”
陆仁讶然，下意识地问道：“哦？是哪个教授？”
陈东博看着他吃惊的样子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：“你认识，就是黄维山。”
陆仁皱眉：“是他？”
黄维山？
那个之前跟京都的周正宏沆瀣一气，联合起来对付他，甚至不惜亲自出马挖他实验室墙角的黄维山？
自从上次被陈东博削了职务，国自然项目被压下后，这老小子不是应该恨自己入骨吗？
怎么反倒主动把项目名额让出来了？
看着陆仁眼中的错愕，陈东博微微点头，解释道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，这老头虽然私心重、手段功利，但在学术圈混了几十年，也是个识时务的人。他这次被敲打后，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，这次是在借花献佛，主动示好，想借这个机会把之前的梁子揭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所以，只要你的项目本子拿得出手，材料过关，有我在这里压阵，这个名额绝对稳稳落到你头上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片刻。
陆仁看着陈东博，脑海中思索了半晌。
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。
黄维山这是典型的打不过就加入，或者说是迫于压力花钱消灾，买个平安。
换作一般年轻人，年轻气盛，顶着一身傲气，或许当场就要冷笑拒绝。
但陆仁不一样，他带着前世几十年的社会阅历归来。
黄维山以前干的事确实不地道，但现在人家把真金白银的名额送到嘴边，要是为了所谓的面子硬生生推掉，那就很没必要了。
“嗯，校长，替我谢谢黄维山教授。”陆仁面色平静。
陈东博挑了挑眉：“哦？你不记恨他？”
陆仁淡淡一笑：“记恨能当饭吃吗？科研经费和政策支持才是实打实的东西。黄教授既然有这个心，我也不是那种认死理的人，论迹不论心，这就够了。”
说罢，他话锋一转：“这次回来实验室事情比较多，等过段时间忙完这阵，下回有机会，我请黄教授吃个饭。”
陈东博听到陆仁的反应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还真没想到，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，处理起这种复杂的人际利益博弈时，竟然能展现出如此老辣、通透的心态。
这真一点都不像是个意气用事，容易冲动的小年轻！
“好！好一个论迹不论心！”陈东博大有深意地看着陆仁，脸上的赞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就在这时，陈东博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屏幕闪烁，他没有避着陆仁，直接滑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传出一个焦急的中年男声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助。
陈东博眉头一皱，沉声问道：“又发病了？用药控制不住？原因还没找到没？”
陆仁听了几句，见对方谈论的是具体的临床病情，他很识趣地站起身，准备先退到外面回避一下。
陈东博却摆了摆手，挥手制止了动作，示意他不用走。
陆仁见状便重新坐了下来，安静地等待。
大约过了两分钟，陈东博挂断电话，将手机扣在桌上，揉了揉眉心。
陆仁主动开口缓和气氛：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陈东博苦笑一声，叹了口气：“是啊。”
陆仁试探着想了想，顺着刚才的话头问道：“校长，冒昧问一下，是家里人生病住院了？”
陈东博点点头，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：“一个很近的亲戚，在南华一院住院。本来化疗做的好好的，结果昨天突发室性心动过速，心内科那边用了一堆抗心律失常药，电复律也试过了，当时能压下去，但过一会儿又反反复复发作，到现在连病因都没找出来。”
陆仁闻言，眼底精光一闪，顿时来了兴趣。
作为心内科的医生，对于心律失常尤其是这种难治性室速有着极高的敏感度。
一听这话，骨子里的职业病立刻犯了。
“校长，能问问具体是啥情况吗？”陆仁道。
陈东博也没隐瞒，他知道陆仁就是搞心内科的，便把亲戚的病情简单复述了一遍，
“是个中年男性，确诊了恶性肿瘤，正在附属医院做化疗。以前好好的，谁知道这一次化疗周期中突然出现不明原因的室速，血压一度掉到八十以下。心超做过，射血分数轻度下降，冠脉造影排除了急性心梗，电解质也正常，可就是邪门得很，室速像扎了根一样。”
说话间，陈东博索性拿起手机，把家属刚刚发过来的几份血常规、心电图以及心脏彩超电子版，直接微信转发给了陆仁。
陆仁低头滑动手机屏幕，快速浏览着各项指标。
看着看着，他的眉头微微扬起。
脑海中前世积累的无数罕见病例和临床直觉开始飞速碰撞，几个零散的线索迅速串联在一起。
突然，他看到一处用药的时候，心中猛然一震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。
“校长，您接下来这是要去医院？”陆仁抬起头问。
陈东博看了一眼表，点头道：“对，上午刚开完院务会，本来就打算过去看看情况。怎么，你对这个病例有兴趣？”
“略有一点头绪。”陆仁笑了笑，“正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，如果您不介意的话，我想跟着您一起去看看。”
陈东博猛地一愣，手里的茶杯都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虽然知道陆仁在科研上是个妖孽，连BlOOd都能拿下，但临床上的疑难杂症千奇百怪，特别是这种原因不明的恶性室速。
连附属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和教授都束手无策。
陆仁只是扫了几眼微信上的资料，难不成是真的看出什么门道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