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汉口江边码头。
寒风贴着江面不断卷来,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吴勋换了一身打扮。
黑色长衫外加礼帽,脖子上围着深色针织围巾,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的右手提着一只木箱。
若是不认识他的人从旁边经过,多半只会把他当成某所大学里的先生,或者一个颇有身份的文人。
王蜀则跟在他身后。
为了配合吴勋如今的身份,他刻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服,看起来就像富贵人家随行的仆役。
“差不多该上船了。”
吴勋朝掌心哈了口热气。
王蜀立刻低声问道:“站长,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属下去办吗?”
“没了。”
吴勋摇头。
这次回上塰,他谁都没多带,身边只有王蜀一个人。
人越少,路上反而越安全。
王蜀忽然朝远处瞥了一眼,小声提醒道:“站长,好像有人是来送您的。”
吴勋眉头微微一动。
有人送自己?
难道是安占江?
他离开潜伏站的时候,那个女人还睡得很沉。
这么快就醒了?
带着几分疑惑,吴勋回头望去。
码头稍远一些的地方,一道熟悉身影正站在寒风里。
女人身上穿着黑色风衣。
是杨镜如。
见吴勋终于注意到自己,她没有走近,只是隔着人群缓缓抬起手,朝他挥了几下。
吴勋看着她,嘴角也多出了一丝笑容。
他同样抬手示意了一下,随后便收回视线,转身继续往前。
其实杨镜如今天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身为情报人员,最需要牢记的,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暴露自己的行踪和关系。
这一点,吴勋早就不止一次教过她。
不过,他多少也能明白杨镜如为什么会来。
当初是自己亲自教她如何开枪、如何杀人。
也是自己一步步把她从一个初入军统的新人提拔起来,让她当上中尉,给她记功,又将她调到身边担任机要秘书。
她遇到危险时,自己也曾救过她的命。
除此之外,两个人之间还发生过远比普通上下级更加亲密的关系。
从杨镜如的角度来看,吴勋早已不只是她的长官。
他既是她在军统中的引路人,也是曾经救过她性命的人,更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男人。
说是她目前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,也并不过分。
然而吴勋心里却分得很清楚。
杨镜如是他的部下,也是他的女人。
除此之外,他不会允许自己再产生更多牵挂。
干他们这一行的人,一旦被感情牵住手脚,就意味着多了一处能够被敌人利用的软肋。
这个道理,他比任何人都明白。
没过多久,吴勋和王蜀便顺利通过日军设置的检查关卡,登上了南下的客船。
汽笛声响起。
轮船缓缓离开码头。
杨镜如依旧站在原处。
她一直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吴勋的身影,这才低下头,用手背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。
随后,她转身离开。
从今天开始,那个一直替她遮风挡雨的人暂时离开了汉口。
以后再遇到事情,她必须学会自己处理。
另一边。
汉口潜伏站。
安占江终于从睡梦中睁开眼睛。
刚刚醒来的那一瞬,她的目光还有些茫然。
可随着昨夜发生的一切逐渐重新浮现在脑海里,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。
事实上,她昨晚根本没有真正醉到失去意识。
之后发生的每件事,她都记得非常清楚。
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是,今天早上睡得太沉,等她醒来时,吴勋已经离开。
她甚至没能亲自送他去码头。
不过仔细想想,这样反倒也好。
既然分别不可避免,那便没有必要特意跑去目送对方离去,平白给自己添堵。
更何况,安占江同样是一名久经训练的特工。
她比普通人更加清楚,感情这种东西,对于他们这一类人而言,从来都不是好事。
……
1939年1月12日。
重庆方面召开最高层会议。
会上正式作出决定,汪兆铭原有的一切职务全部取消,同时开除其国籍。
就在同一天,已经倒向日本方面的汪兆铭,在日军支持下再次向外界发布公开电文,继续鼓吹所谓的“和平救国”。
同样是在这一天。
军统上塰区上校区长吴勋,从汉口返回上塰。
离开这座城市不过一个多月,再回来时,上塰滩的局势已经出现了不少变化。
变化最明显的,就是那些日伪特务又开始活跃起来。
吴勋在上塰的时候,各路日伪情报机构还不敢太过嚣张。
可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这些人明显胆子大了不少。
他们不但频繁进入租界活动,甚至有人直接跑到租界驻军的营地附近挑衅。
然而面对越来越过分的行为,无论公共租界还是法租界,当局最终都选择了退让。
双方基本形成了一种默契。
只要日伪人员没有当街杀人,也没有强行进入军事禁区,租界内的军警就尽量避免和他们正面发生冲突。
这种妥协,自然助长了日伪特务的气焰。
于是这段时间里,他们在租界中的行动越来越肆无忌惮。
不过,相比最开始的疯狂厮杀,76号与军统之间倒是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。
双方依旧会发生交火,也时常有人暗中死去,但街头大规模枪战的次数,却已经明显减少。
除此之外,这一个多月,上塰滩还突然冒出了不少名声不小的人物。
其中最神秘的一个,被人称作“千面女郎”。
死在她手中的日军军官已经不止一个。
可关于她真正的身份,外界始终众说纷纭。
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她其实是混迹于各大舞厅的舞女,专门借着接近日本军官的机会下手。
也有人坚称,这女人出身名门,是个尚未出阁的大家小姐。
还有传闻说,她原本只是一个女大学生,因为国仇家恨才走上刺杀日本人的道路。
甚至还有人猜测,她其实是上塰上流圈子里的名媛,平日专门利用身份获取秘密情报,再寻找机会除掉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