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货单被苏晚晴压在水杯下面。
沈念念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,等胸口那股闷劲散去,才将纸折好,收进小包。
明天清晨还有时间。
她现在连肩膀都酸着,真要这么一路追过去,晚晴恐怕得把她背回来。
府里请来的医师提着药箱进门时,周顺的妻子还守在客房外。
沈念念跟着进去,看着对方逐一查过三人的魂伤,又去西厢看了柳青。
四个人,胸前的旧扣都还留着。
医师确认断开的坏纹没有继续抽魂,才让人取来封好的陶罐。
他只开了一线罐口,便重新压紧盖子。
“里面混着好几个人的魂气,我得逐份辨过才能给他们补回去,眼下有旧扣稳住伤处,他们能够撑得住。”
周顺的妻子捂住嘴,往床边看了一眼。
沈念念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能够补回来一些,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散掉强。
她没有继续挤在屋里,向卫逢舟问过医师的安置,便和苏晚晴回了东院。
厨房送来的粥还热着。
沈念念坐在桌前,慢慢吃了大半碗,又将余下的菜吃完,才终于觉得自己缓了过来。
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她。
“沈姐,你刚才靠在椅子上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我还以为你要端着碗睡着呢。”
“我还没这么困吧,再说粥要是真倒进裙子里,我今晚可就有得忙了。”
沈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裙摆,默默将碗往外推了推。
苏晚晴忍着笑,接过碗放到托盘里。
窗外的光已经偏了。
沈念念坐着歇到头疼只剩一点余劲,目光才重新落向桌角。
那只浅木匣,还放在昨天的位置。
她今天原本想看的,就是匣盖上的旧印。
溯源的次数已经用在柳青身上了,不过卫逢舟说过,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东西。
她将合伞靠在椅边,用左手把木匣移近了一点。
盖上的印记很浅。
沈念念将指尖贴上去,试着送入一丝自己的诡气。
黑棘收住了微微发散的气息,那点力量顺着旧纹转过半圈,匣盖底下便响起一声轻响。
开了。
没有突然冒出的残像,也没有谁的声音钻进脑袋。
沈念念掀起木盖,看见一枚红玻璃弹珠,还有一小截缠成结的旧线绳。
东西少得可怜。
一张旧照片压在垫纸下面,只露出半截泛白的边。
她抽出照片,原本已经松下来的眉头,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照片里的女孩坐在廊阶上,银白长发垂在肩边,两条小腿还够不到下面的石板。
身后的栏杆,与她昨晚进门时看见的东院长廊一样。
一个黑衣男人站在旁边,只照进了半边身体,伸来的手正搭在女孩头顶。
是她老爹?
沈念念的目光停了一下,随即落到照片下方。
那里还跪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侧着脸,一只手按在地上,手背上踩着一只小鞋。
女孩踩得很实,身子却懒洋洋往后一靠,嘴角向上咧着,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坏笑。
像是脚下的人越疼,她就越高兴。
她的小手甚至还攥着一根线绳,显然刚才在玩,直到拍下这张照片,都没有舍得将自己的玩具放开。
踩住一个人的手,对她而言,似乎只是一件顺便做的小事。
沈念念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,后颈莫名有些发凉。
可让她移不开眼的,是那个跪着的男人。
“晚晴,你帮我拿一下手机,里面存过医院那个人的截图。”
苏晚晴从她打开的小包里取出手机,递到她手边。
沈念念翻到旧相册,用左指划开那张一直没有删掉的图。
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鼻梁。
屏幕里的人胸前别着黑色徽章,照片里的人则低着头,嘴角绷得很紧。
沈念念盯着两张脸,心口猛地沉了下去。
苏晚晴原本俯在桌边,看到截图,也慢慢站直了身体。
“是傲慢,我记得他的脸。”
沈念念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也记得。
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曾经就在她眼前,夺走了晚晴的命。
而现在,这个人竟然跪在她五岁时的照片里,被她踩着手。
“他以前真的见过我,而且就在这座院子里。”
她说完,才发现自己攥紧了照片边沿。
苏晚晴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腕。
“卫总管一直守着旧府,他说不定认得这次来客,我去请他过来问问,好不好?”
沈念念点头,慢慢松开了手指。
苏晚晴到外院托侍者传话,过了一会儿,卫逢舟便进了东院。
他站到桌边,看到照片,目光停在了下方的人影上。
“您还认得这个人吗?”
沈念念将照片转向他。
卫逢舟仔细看过,点了点头。
“此人当年随使者到府里来过,我记得他伸手拿您的木匣,您就将他的手按在阶下,王上后来开口,您才肯松脚。”
沈念念看向照片里的黑衣袖口。
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,原来是在叫她停下。
“他是府里的人吗?”
“他随来客入府,未曾在府中任职,后来也没有留在这里。”
卫逢舟翻过照片,指向背面一行有些褪色的小字。
雾河渡来客。
“那批使者是从雾河渡来的,我当时接过他们的拜帖,照片记的也是这次会面。”
照片上的题记与亲自接待过来客的人,终于对到了一起。
沈念念眼前的历史身份栏,也补出一条旧关联。
【已核实旧身份关联:傲慢,雾河渡来使随行者。】
沈念念将那几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您知道他们后来去哪里了吗?”
卫逢舟摇头。
“我只经手过入府接待,他们离府以后的去向,我没有过问过。”
沈念念低头看着照片。
十四年前的来处,当然不能当成今天的住址。
可是傲慢与过去的自己有过接触,这件事已经摆在眼前。
“这个人现在自称傲慢,是黄昏庭七席之一,晚晴就是被他杀死的。”
卫逢舟的视线落到苏晚晴身上,又转回照片。
“我记下了,若他再到旧府门前,我会将他留下。”
沈念念抿了抿唇,用手机拍下照片正反两面,将原件放回木匣。
手机还停在相册里。
她往前划了一下,傲慢满身鲜血的脸,重新出现在屏幕上。
那是他被另一种状态的自己打伤以后,录像里截下来的一瞬。
沈念念又划回旧照片。
同一个人,从她五岁时的脚下,走到了医院的出口前。
他知道的事情,恐怕比她原本想的还多。
她还想知道老爹去了哪里,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掉这些事。
傲慢既然亲眼见过她小时候,就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过去。
下次见面,她得让这个人把话说清楚。
天色暗下来时,卫逢舟叫来门房,将接货单抄给巡队,请领队派人到府里商量。
沈念念洗过脸,又坐了一阵,门外才传来侍者领人进来的声音。
卫逢舟陪着沈念念将黑石驿的事重新商量了一遍。
来人认得染坊的箱子,也记得那条货路,在纸上补出了西货棚通向驿道的小门。
沈念念仔细看过,将自己手里的接货单摊到旁边。
真正装着魂气的陶罐留在府里,医师还要拿它们救人。
巡队会取空罐装上砂石,配出相近的重量,再放进染坊原来的木箱,送到西货棚。
“寻常收货的伙计走近验箱,我们便能问个清楚,若真有傲慢那样的人过来,这几罐砂石就瞒不过去了。”
沈念念说着,看向卫逢舟。
“所以明天还得请您陪着我们,我不想让来帮忙的人也被他们伤着。”
“少主放心,我明早与您同去,巡队的人也会守在附近。”
府门外的回话人当面应下,带着约定回了巡队。
沈念念这才收好手机,将小包放回床头。
木匣合在桌角,照片与那枚红弹珠,一起留在里面。
睡前,她脱下左手黑棘,放回包里,右腕的固定布仍好好裹着。
苏晚晴替她掩上窗,站在床边问了一声,还需不需要留灯。
“这盏小灯亮着就行,晚晴,你今天也累了,咱们明天还有人要抓呢。”
沈念念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这一回,她没有再盯着匣角发呆。
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她闭上眼睛,终于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