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车通过门洞,邵平将篷车向前赶了一段,在验客的石台旁停稳。
守卫先接过车单,按上面的数目看了看货箱,随后抬头询问客座上的两人。
“二位叫什么,进城到哪里去?”
“我叫沈念念,这位是苏晚晴,我们从血蔷薇庄园来,带了白家主的引荐函。”
苏晚晴帮她拢住合伞。
沈念念腾出戴着黑棘的左手,将函从小包取出,递到石台前。
守卫核过封印,又将两人的名字各记一遍,读到来意时,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去旧府的二位客人,请稍等,我请当值统领过来看一眼。”
他没有让后面的车一直堵着,指引邵平将车挪到门洞旁的空处,才转身去叫人。
沈念念从晚晴手中接回伞,望向门内。
一个穿深灰甲衣的男人正从值房出来,腰间佩着窄刃长刀,身后的守卫将函递到他手里。
【姓名:韩崇。】
【种族:诡异。】
【危险等级:A级。】
【身份:夜渊南门当值统领。】
韩崇读完函,走到车旁,先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小姐,我听过您的名字,白家主信中说,二位此行是来寻访旧居?”
“是,我找回了一件父亲留下的旧物,想去旧府看看。”
沈念念看了看身侧的旅行袋,示意晚晴先背好,随后将合伞拢进左臂弯,扶着围栏踩下踏板。
她站稳,才让出位置。
苏晚晴背着袋子下来,仍站在她身边。
沈念念将伞靠在石台侧面,打开小包的侧夹层。
黑色护印落进左掌,倒悬的月纹朝上。
“这是夜渊城少主护印,它认的是我本人,开放的权限,是让我用自己的诡力通过旧府外门。”
韩崇的视线一下停住。
他没有伸手拿,只向前半步,看清背面的刻字。
沈念念送出一点自己的诡力。
黑棘贴着掌心,那一缕力量刚碰到护印,牌沿的旧纹便逐渐亮了起来,连起月纹下方的三道竖痕。
韩崇的手从刀鞘旁移开。
他向她低下头,右掌按在胸前,声音也比刚才沉了些。
“这副王纹,还有认身时亮起的印路,我在旧府门前见过,少主,属下韩崇,先前未敢仅凭姓名相认。”
沈念念怔了一下,随即收住诡力。
牌面重新暗下来。
“您先起来,我现在还有很多事不记得,叫我沈小姐就好。”
韩崇直起身,目光在她固定着的右腕上停了停。
“那我先送您到旧府,这段路不近,几处巷口也改过,二位不必再到外城找店家打听。”
“晚晴和我一起去,她按同行访客登记,可以吗?”
“城门这边,两位都已记在来客册上,到了旧府,我会向留守的人说明,府内访客由他们接待,不拿您的护印替她认身。”
沈念念点了点头,将护印收回原来的侧夹层,又拿起合伞。
韩崇把函还给她,让守卫在车单上盖下通行印。
邵平从驾驶位取来另一张短单,放到石台边。
“二位的车程就到这里,庄园已经把这趟客费结清,这是交接凭据,您收好,后面有什么要核的,也有个说处。”
沈念念让晚晴暂时拿住伞,收好函和凭据,才重新接回。
“这一路麻烦您了,车上的东西我们都拿下来了,您去忙自己的货吧。”
邵平朝她们点头,又向韩崇行了个礼,重新登车。
篷车经过核验,沿门内的货道驶远,没有跟着她们往旧府走。
韩崇则回身叫来一名副手,交代他接着核验车客,随后才领着两人通过门洞。
副手将她们的来客登记另夹在册页前,问要不要先指一处外街客店。
“二位是回旧府,先把路让出来,我亲自送过去,门上的交接也由我来说明。”
韩崇说完,走到她们前面半步,没有让旁边揽客的伙计再围上来。
沈念念看着他让开的那条路,才把刚才低头向自己行礼的那个人,与身前的当值统领连到一起。
那块父亲留下的印,真的让她少走了许多陌生的路。
沉重的石墙从头顶退开,街上的声音一下涌了过来。
卖铁件的铺子正在收檐下的货,挑着布匹的诡异停在路口,等巡街的守卫把占道的板车往里挪。
一条窄沟沿街流过,桥边蹲着两名修补石缝的工匠。
沈念念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脚步慢了半拍。
父亲的旧领地,比一座王府大得多。
这里的车要进出,铺子要开门,连被车轮压坏的路,也有人蹲下来一点点补。
“韩统领,您以前见过我父亲吗?”
“见过,我早年还在门下做守卒时,有个A级诡异拦着货车闹事,王上回城,亲手将他扔出了门洞,那人退到界石外,都没敢再回来。”
韩崇说着,指了指身后的南门。
“就是刚才那一道门,当时我站在左边守车单,记得清楚。”
沈念念回头望了一眼。
她刚刚走过的门洞很深,连一辆篷车经过,都显得没那么高了。
父亲从那里走进来时,又会是什么样子?
她还没问下一句,路旁一个卖灯的老诡异便将伸出铺面的竹竿收了回去。
“韩统领,您这是领哪位客人去旧府啊?”
韩崇只答了一句。
“沈小姐回来看看,东西往里收,别挡着人走路。”
老诡异看向沈念念,嘴唇动了动。
“姓沈的……是那位小少主?”
“您见过我?”
沈念念停下脚步。
老诡异忙摆摆手,站得离路边远了些。
“我以前在府外街卖过灯,有回看见您追着一个抢摊上东西的家伙,拎着他后领让他把钱付了,那会儿您还没我这张柜台高呢。”
他低头看看自己拦在柜前的竹竿,连忙又往里收了一截。
“我这摊子按日交钱,绝没占谁的地方,您慢慢看。”
沈念念看了看那根竹竿,又看向他。
“我只是问句话,您不用把自己也挤到柜子后面啊。”
苏晚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沈念念转头,她已经将笑意压了回去,只有嘴角还弯着。
“沈姐,我没笑你,我就是觉得,他记得还挺牢。”
沈念念也有些无奈。
她连自己追人时穿什么都想不起来,倒是这一路遇到的旧人,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。
离开灯铺后,她们走过两条长街,又从一座窄石桥上绕向城内。
桥口钉着几张寻人告示,画像下面写着最后见到人的街巷。
一个拎着旧布帽的女人站在告示旁,正在向巡街守卫问话。
“我男人前晚出去取货,到现在都没回来,他要是到了城门,你们会记下吧?”
守卫翻开手里的小册,问她姓名,又说会让门口核当日的出入记录。
沈念念慢了几步,听见女人把同一个名字说了两遍。
帽檐被她捏得皱在一起,边缘却缝补得很仔细。
苏晚晴停了一下,将其中一处地名轻声念出来。
“西市后巷?”
“最近接了几起失踪的报信,最后见人的地方有几处都在西市,天黑后,那边偏巷先别走。”
韩崇沿着桥另一侧示意。
“我带二位走巡街的人常经过的正路,绕一点,也省得到了岔口再找。”
沈念念将告示上的地名记住,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天光斜落在屋檐上,街口的叫卖声渐渐隔远。
再走过一段铺着整齐石板的路,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色院墙。
墙后的树枝越过瓦沿,伸进傍晚的光里。
韩崇在门外停下。
“沈小姐,旧府到了。”
沈念念抬起头。
厚重的外门上,一轮倒悬的月嵌在中央,下方三道竖纹顺着门板延伸,和那块护印上的纹路一样。
门没有因为韩崇站在这里,就自行打开。
她看了看门槛,先将合伞靠在身旁墙边,再用左手取出护印。
苏晚晴背着旅行袋站在她旁边,短匕仍收在腰间原鞘里。
沈念念托稳那块黑石,正准备将自己的诡力送进去,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门外是哪位来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