厮杀终于结束了。
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，其中七八十具是黑衣刺客的尸体，血浸透了枯叶，渗进泥土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袁文靠在树干上，左臂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，后背的刀伤火辣辣地疼。
吕布最先杀到，赤兔马在袁文面前人立而起，前蹄落地，踏碎了一根断枝。
他翻身下马，一把扶住袁文，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急切：“没事吧？”
袁文咧嘴一笑，牙齿上沾着血：“死不了。”
张燕和韩龙也冲了过来，一左一右架住袁文的手臂。
袁文撑着站起来，二人扶着他，来到那些百姓面前。
黑压压的一片，老老少少，男男女女，少说也有六七百人。
有人手里攥着镰刀，有人握着锄头，有人举着木棒，有人抱着石头。
他们的衣裳破旧，脸上有泥，手上全是老茧。
他们站在那里，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，但树干是直的。
袁文看着他们，眼眶发热，“乡亲们，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，个子不高，皮肤黝黑，脸上刻满了皱纹。
他上前一步，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，声音洪亮得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：“听村里二娃说，有一群穿官府衣裳的官爷在林子里被一群黑衣人围了。
二娃说那肯定是袁大将军手下的人，咱们就来了！”
袁文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后面那一张张沾着泥和血的面孔。
“老人家，他们是杀手，你们就这样冲过来，不怕吗？”
老人想都没想，声音比刚才还大：“有啥好怕的！大将军给咱们这些穷棒子撑腰，他都不怕，咱们怕什么！咱们决不能让那些畜牲杀了大将军手下的人！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，有人举着镰刀喊“大将军的人就是咱们的人”，有人扬着木棒说“谁动大将军的人，咱们就跟谁拼命”。
声音杂乱，却有一种让人眼睛发酸的力量。
袁文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喉头发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伤口扯着痛，他慢慢开口道：“实不相瞒，我就是袁文。”
人群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老人瞪大了眼睛，上下打量着他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：“你……你是大将军？”
“老人家，如假包换，我就是袁文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转身，朝身后的人群喊道：“乡亲们！你们听到了吗？咱们夹皮沟的乡亲，救了大恩人袁大将军！”
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，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，有人抱在一起跳脚，有人跪在地上抽泣……
“大将军！”
“大将军！”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在山谷里回荡。
袁文看着那一张张激动不已的面孔，后退一步，弯下腰，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的眼前一黑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。
“主公！！！”韩龙一把抱住他，但袁文的体重加上下坠的惯性，两个人一起跪倒在地上。
袁文的额头磕在韩龙的肩膀上，双眼紧闭，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。
“主公！”
“大将军！”
吕布蹲下来探了探袁文的鼻息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，松了一口气：“没事，失血太多，昏过去了。”
经过短暂了解，大家知道了，刚才说话的人姓陈，是夹皮沟的里长，大家喊他老陈头。
老陈头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声音急切：“快！抬到祠堂去！村东头的祠堂，干净！我让我家婆子烧热水！”
韩龙把袁文打横抱起来，跟着老陈头快步往村里走去。
袁文再次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，落在土墙上，暖融融的。
他动了动，左臂和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，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主公，您醒了！”韩龙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。
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，眼眶肿着，一看就是守了一整夜没合眼。
“老韩，没事，我命硬。”袁文撑着床板想坐起来，韩龙连忙扶住他，把枕头垫在他背后。
“吕尚书和张副使呢？”
“在外面坝子上教孩子们练功，乡亲们把咱们安排在夹皮沟的祠堂里，外面就是晒谷场。”韩龙的声音还是有些涩，“主公，郎中说了，您得至少休息两天才能下床。
伤口刚止住血，不能再动了。”
正说着，昨天那位领头的老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。
他看见袁文醒了，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，快步走到床边，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。
“大将军醒了？太好了！我家婆子熬了一宿的鸡汤，放了几片参，听郎中说，补气养血的，您趁热喝。”
袁文看着那碗鸡汤，又看了看老人粗糙的手、补丁摞补丁的衣服。
“大叔，您贵姓？”
“老汉姓陈，村里人都叫我老陈头。
大将军不嫌弃的话，就喊我老陈。”老人搓了搓手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陈大叔，您家里日子过得紧，鸡留着换钱…”
“大将军！”老陈头打断了他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，“我老陈头今年五十三了，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来没有官员把咱们当人看。
只有你，分地、减税、让咱们自己选里长，老头子一大把年龄，没想到还能当上里长。
乡亲们说了，只要大将军您下令，咱们豁出命去也没有二话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一只鸡算什么？大将军您就趁热喝了吧！
再说了，如今谁家也不缺一口吃的。”
袁文低下头，端起那碗鸡汤，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，带着一股混着草药味的暖意，一直暖到心底。
这是他两世以来，喝过最甜的鸡汤。
他放下碗，看着老陈头。
“陈大叔，昨天的乡亲们……有伤亡吗？”
老陈头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死了七个，伤了二十几个，都是夹皮沟的百姓。”
袁文的手攥着被角，指节发白。
“老韩，扶我起来。”
“主公，您还不能动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袁文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抬也把我抬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