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。每一张都是五点。
“师父……”
她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人太变态了。”
陈望没被这套东西带进去。
“别让他牵着走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点在照片上。
“就看三样：挂的高度，绳结怎么打的，钟面上沾的那点土。”
他偏过头。
“什么死亡仪式，就是吓唬受害人、挑衅警察的把戏。把这层皮剥了，剩下的还是物证。”
许沁吸了口气，再低头看照片时，手已经不凉了。她拿起笔，开始记绳结的样式。
“砰。”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进来一个高个子的中年警官，脸很冷，步子迈得很大。
省厅第四支队负责人，武成刚。
七年前雷东停职以后，就是他接的专案组核心资料，之后一路往上升。
武成刚拉开椅子坐下，看都没看大屏幕，眼睛直接落在陈望和许沁身上。
“窦副队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平阳的案子，省厅已经介入了。我不明白，为什么还要专门从滨海请人？”
他瞥了陈望一眼，又看向许沁。
“薛宇是连环杀手，不是街头混混。弄个没搜过山的小法医跟着，除了拖后腿，还能干什么？”
屋里冷了下来。
武成刚的级别和履历摆在那儿，平阳的几个警员互相看了看，没人接话。
许沁坐着没动。
七年前雷东旧案的那些卷宗，她一页一页翻过。
“武支队长。”
她抬起头，声音清清楚楚。
“既然您说到经验。”
“三个月前，省厅抓薛宇那次，本来已经把他困在落霞山了。最后行动失败，人跑了。”
她没给对方留面子。
“那次行动，就是在您临时接手指挥权、强行换了封控方案之后失败的。媒体的转播车，甚至提前堵死了警方唯一一条隐蔽撤离的路。”
屋里没了声音。
坐在门边的一个平阳刑警，正往本子上记东西，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。
武成刚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放肆！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省厅的整体部署，轮得到你一个基层法医来评论？你懂什么叫全局统筹！”
陈望没替徒弟跟他打嘴仗。
他拿过桌上的平板，手指点了几下。
“把三个月前的行动日志投到大屏幕上。”
屏幕换了画面。
原计划部署图、临时更改的命令记录、媒体进场的时间线，三样东西并排摆开。
陈望起身走到屏幕前，拿起激光笔。
“第一。”
红点落在指挥权交接的时间节点上。
“临阵换指挥，一线队伍有四十分钟处在指令混乱的状态。”
“第二。”
红点移到封控圈层图上。
“临时下的封控命令，把外围防线往里收了三公里。一号圈和三号圈互相打架，西南角直接漏出一个五百米的口子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武成刚。
“第三。”
“记者转播车到现场的时间，比外围增援警力还早十五分钟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三处，武支队长，你打算用全局统筹解释哪一处？”
没人说话。
平阳的刑警们盯着大屏幕上那几行时间，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武成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薛宇在落霞山周边转了多少年？那片地形他比我们熟一百倍！”
他咬着牙。
“那种地貌，什么方案都不可能万无一失！媒体出现是突发情况，谁能料到？”
锅全甩给了山和天。
陈望看着他。
“既然知道他熟地形。”
“你接手指挥的第一件事，为什么是撤掉所有熟悉山路的本地向导？”
武成刚僵住了。
“既然知道行动要保密。”
陈望看着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。
“媒体车辆进抓捕通道的通行证，是谁签的字？”
武成刚张着嘴，额头上冒出一层汗。
他攥着拳头，一个字也没接上来。
窦立群站在一旁，从头看到尾，没替武成刚解围。
“行了。”
他敲了敲桌子。
“省厅已经决定，薛宇的后续抓捕行动，由陈望同志全权指挥。”
他扫了一圈。
“第四支队、平阳市局所有参战警力，统一听陈望调度。谁也不许擅自行动。”
刚才还对这个外援犯嘀咕的几个平阳警员，都把腰板坐直了。
武成刚盯着陈望，脸黑得能拧出水，到底没再吭一声。
指挥权到手，陈望没急着大张旗鼓撒网。
他回到桌前，调出薛宇八年来的活动轨迹。
“十一次作案，有七次，他最后的逃跑方向都指向平阳周边同一片山。”
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。
“他不是乱窜。”
“这人领地意识很强。外面搜得越紧，他越不会往外跑，一定会缩回他最熟、自己觉得最不会露馅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那片连绵的山。
“组一支精干小队。”
“全换成普通登山客的装备，分批、分散进山。”
“不封村，不拉警笛，一个媒体都不能惊动。”
武成刚终于没忍住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陈组长，你这是纸上谈兵。”
“那片山地形复杂，你让人扮成登山客进去，重火力都带不全。这是把我们的人送进薛宇的主场当靶子！”
陈望没理他。
他从案宗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，几个小时前外围摸排刚传回来的。
“啪。”
照片压在地图上。
是一串脚印的特写，脚印的主人叫孟大川，当地村民。
“孟大川，最近经常一个人进山。”
陈望手指点着照片。
“他走的路线，刚好绕开了警方之前所有公开搜索的区域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先跟这个人。”
会散了。窦立群刚出会议室，身后的门又开了。
走廊里光线暗。陈望几步追上来，挡在他面前。
“窦副队。”
陈望开门见山。
“你们拿我当刀使。”
窦立群站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市局组长，那张平时就不怎么笑的脸上，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尴尬。
“武成刚在省厅资历老，背景深。”
他认了。
“厅里没人愿意当面去碰他。落霞山那次的漏洞，大家心里都有数，可只能让你这个还没进省厅体系的外人，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”
陈望没因为他坦白就算了。
他从右边口袋摸出一颗话梅糖，剥了糖纸丢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糖咬碎了。
“当刀可以。”
“活儿既然交给我，指挥权就得全在我手上。任何命令，不能再被临时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