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惊凰站起身,居高临下俯瞰老天子,不留情面扯下对方的虚伪:
“不,你不会。”
“就算你知道我是女儿身,你依然会忌惮我爹,忌惮那二十万认叶不认赵的西北军。”
“至于我?你确实会多加照拂。你会将我召入神京封为郡主,
好吃好喝供着,全你一个仁德爱民,厚待功臣遗孤的美名。”
叶惊凰抬手指向赵泰与赵恒:“然后,在某一日,下一道旨,将我许配给你某个不成器的儿子。”
“用我做人质,用西北二十万铁骑做嫁妆,彻底收编西北军,为你指定的继承人,铺稳登基的台阶。”
老天子脸色一白,张口结舌,无法反驳。
他也无法反驳,这就是他心底的盘算,有西北军的撑腰,即便下一任继承者不成器,亦能坐稳皇位。
“父亲在世时,将你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叶惊凰收回视线,提及父亲,话语多了些敬重:“他知道你生性薄凉多疑,
所以才让我自幼束发从戎,以男儿之身承袭爵位,戴上这玄铁面具。”
“他放不下与他出生入死的数十万袍泽兄弟,他怕他闭眼之后,
那些护卫边疆的老卒,被你用阴谋构陷消耗殆尽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练弓马,习刀枪,跨战马,踏破塞北风雪。”
叶惊凰拂袖,大氅在风中翻滚:“这天下,是你赵家的。可西北的命,是我叶家的。”
老天子颓然闭眼,仿佛抽空了精气神,宛若行将就木的枯骨。
......
天牢深处,潮湿阴冷。
张重山一路跑来,脚步凌乱,狼狈不堪。
正阳门外一战,已经把他胆气打碎。
黑甲军推进时,禁军的刀砍不上去,黑甲军的陌刀连人带甲劈开。
这不是,两军对垒的厮杀。
是一场,单方面的屠宰。
直到此刻,张重山双腿仍在发软。
来到牢门前,双手颤颤,取出钥匙转了两次,才把锁打开。
张重山伏低身子。
“侯……侯爷!”
他得罪过顾凡,就怕顾凡秋后算账,毫不犹豫抽了自己一耳巴,面带哭腔。
“文安侯,末将有眼无珠,先前养心殿多有冒犯,还请侯爷饶命!”
“陛下已经下旨,命末将以天子御辇,八抬大轿,仪仗全开,请侯爷出狱!”
牢房内。
顾凡依旧盘膝干草上,织金蟒袍沾了些灰尘,发髻倒一丝不乱。
听见张重山的话,缓缓睁眼。
随后,顾凡起身抖了抖衣袍,看着跪地上的张重山。
“张统领,在养心殿,你刀拔得真利落!!”
张重山额头冷汗直冒。
顾凡轻笑一声:“怎么现在不拔刀了,腰也不直了?”
“侯爷说笑了,末将就是个看门狗!”
张重山,头磕得“咚咚”响。
“陛下让末将看门,末将便看门。侯爷要是愿意,末将也可以给您当门!”
顾凡看了他一眼,没有现在发怒,一会再与他计较!
“行了,起来引路。”
“别让人等急了。”
“哎,哎!”
张重山如蒙大赦,连忙爬起来,弓着腰在前面带路。
“侯爷请,您小心门槛!”
说完,他抢先擦了擦牢门前的灰。
顾凡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天牢外。
御辇静静停在长街上。
九龙华盖迎风动,御前仪仗肃穆垂首,朱雀大街安静的很。
张重山上前,扶着顾凡登上御辇。
顾凡撩袍落座。
“起驾——!”
内侍唱诺声响起,天子仪仗向正阳门行去。
长街两侧,寒门士子和寻常百姓,探出头来。
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。
前一刻,顾凡还是即将问斩的谋逆钦犯。
下一刻,坐上天子御辇,沿神京主街出行。
这是犯人?
这分明是天子贵客!
人群中,有个年轻书生喃喃:“这到底是问斩,还是迎亲?”
旁边的人,赶紧捂住他的嘴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
可那句话,还是传了出去。
朱雀大街上,百姓的目光越来越复杂。
有人震惊,有人不解,也有人悄悄攥紧拳头。
文安侯,竟然真活着出来了。
正阳门下,血迹未干。
叶惊凰站在城楼上,面容冷峻,周身杀气未散。
当明天子仪仗出现时,凤眸有了变化。
仪仗尚未停稳。
顾凡已经看见银色身影。
他没有等内侍,从御辇上一跃而下,大步朝叶惊凰走去。
叶惊凰也动了,快步迎上前。
下一刻,撞进顾凡怀里,双臂搂住他的腰。
“夫君!”
这一声,褪去了西北王的威严。
只剩妻子的心疼与眷恋。
顾凡抱住她,掌心落在她的背上。
熟悉的冷香涌入。
他笑了笑:“怎么亲自跑到神京来了?不是让你留在西北,照看晚晚吗?”
“他们要杀你。”
叶惊凰埋在他颈侧,话语软糯,却带着杀意。
“谁敢动你,我杀了谁。”
顾凡手臂收紧,感动非常:“我这不没事吗?”
“那是因为我来得快。”
叶惊凰抬起头,凤眸冷厉。
“再晚一步,谁知道他们会不会,真砍下你的脑袋。”
顾凡失笑。
“堂堂西北王,带八千铁骑兵围神京,就为了接我出狱?”
“他们要杀我夫君。”
叶惊凰语气平静。
“我自然要来。”
城楼上,文武百官都看傻了。
大皇子赵泰面色惨白,三皇子赵恒垂着头,手指攥得发白。
那个让塞外蛮夷闻风丧胆,让朝廷忌惮多年的西北王,竟然在顾凡怀里撒娇。
这谁能想到?
顾凡拍了拍叶惊凰的背。
“走吧,陛下还在等着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,登上城楼。
城楼中央,老天子坐在锦墩上,已然没了精气神。
顾凡走到御前停下,微微颔首。
“陛下,养心殿的赌约,臣赢了。”
老天子喉结滚动,看了顾凡许久,嘴角扯出苦笑。
“是朕输了。”
老天子闭上眼,满脸苦涩:“朕愿赌服输。你带上冯保、王院判,或者你想带走谁,都随你。”
“朕不拦。”
冯保听见这句话,大石终于落地。
他低下头,拂尘微颤。
在青石村押下的棋,终究没有押错。
可老天子想尽快,让顾凡这个煞星离去。
只要西北军离开神京,等京营重新整合,他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。
然而,顾凡没有顺着话头说,整理了一下蟒袍,看着老天子似笑非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