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生教小满认药，用的不是书。
小满问：先生，先背哪一本。
铁生说：不背书。
小满说：那我怎么记。
铁生说：鼻子记一遍，手记一遍，嘴再记一遍。
小满说：三遍就记住了。
铁生说：三遍不够，就记十遍。药不认得你，你得认得它。
他把一把草摊在桌上。
他说：这是柴胡。你闻。
小满凑近闻了闻。
铁生问：什么味。
小满说：苦。有点土腥。
铁生说：对。再闻这个。
另一把，也是柴胡，看着更齐整。
小满闻了：也是柴胡。这个香。
铁生说：为什么香。
小满说：不知道。
铁生说：这一把是集上买的，晒得干，走了一路，味跑了。山上那把刚挖下来，带土，味是活的。
他让小满把两把各揪一点，放嘴里嚼。
小满皱着眉：都苦。第二把更冲。
铁生说：记住这个冲。药到了手上，先问它从哪儿来。
小满问：要是问不出来呢。
铁生说：那就先别用。看不懂的药，宁可搁着。
小满说：那要是急病等着用呢。
铁生说：急也得分得清。分不清，就是拿人试药。
小满说：那怎么办。
铁生说：先找认得的人。找不到，就先稳住病，等药认清了再下。
小满点头。
桌上还摆着七八样。
铁生说：今天不认全，只认三样。
小满说：三样够吗。
铁生说：够。一样认死了，比你记住十样都强。
他挑出三把，一把一把摊开。
一把叶子窄，一把叶子圆，一把是晒干的根。
他说：先看叶，再看根，最后才尝。
小满说：为什么要最后尝。
铁生说：尝是最贵的一步。认不准，别往嘴里放。
小满把手缩了回去。
他又指着桌上第三味。
他说：这个你猜。
小满闻了又尝，说：苦，凉。像是黄连。
铁生说：对了一半。这是胡黄连，根细，苦得更沉。
小满把两样并排放，反复闻。
他说：这回分出来了。
铁生给他一根麻绳，一把小铲。
他说：采药三件事——不挖根，不连片地挖，不认识的别带回镇上。
小满说：不挖根，怎么认。
铁生说：地上有叶有花，认全了再挖。
小满说：那要等。
铁生说：药不等人，人得等药。
第二天，铁生把药篓交给他，让他自己上山采。
小满把那三样抄在一张纸上。
他不认得的字，画成圈。
铁生看了，没改，只说他画的圈比别人写的字好认。
小满把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小满回来，篓里一半是错的。
铁生没骂，一样一样挑出来，摆在桌上。
小满说：我以为看着像。
铁生说：看着像的多了。
小满说：那怎么才认得准。
铁生把错的那几棵往前推了推，指着一棵。
他说：这棵长得像，根是白的。你尝尝。
小满揪了一点，嚼了。
他说：麻。
铁生说：认药不是认脸，是认它进了嘴是什么。
小满把那棵错的收起来，没扔。
他说：这个我也记住。
铁生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晚上，小满蹲在门口，把今天的药一样一样摆在石板上。
重新闻，重新尝。
尝到苦的，脸皱成一团，还是接着尝。
天黑透了，他才起身。
裤腿上沾着土，指甲缝里是黑的。
他把没认出的那几棵，单独摆在一边。
小满说：先生，这几棵明天再认。
铁生说：行。今天认不出，不算错。
小满说：那什么算错。
铁生说：明明不认识，还说认识。
秦阿婆从旁边过，笑：孩子吃得苦。
小满没抬头。
铁生从窗里看出去。
那孩子把最后一棵嚼完，才算完。
他回屋，把灯拨暗了些。
心想，这孩子，能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