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铁生就去找铁匠。
镇上有铁匠铺，就在沟东头，铺子半开着。
门口没挂牌子。
铺子是敞的，半边没墙。
风从那边穿过来，把炉灰吹得满地。
铺里一个老汉，正拿锤子敲一把锄头。
锤声很沉，一下一下。
那不是打农具的声。
打农具的声是脆的。
这是打铁的声，闷。
铁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等他把那锄头敲完。
老汉抬头：买什么。
不买。铁生说。我来看看。
看什么。老汉说。锄头、镰刀，都有。
铁生说：我不买。
我就看看。
你会打针吗。铁生问。
他问得很直接。
铺子里的锤声停了。
老汉愣了。
针。他重复了一遍。绣花的针？
不是。铁生说。
老汉等他说下去。
扎人的针。铁生说。
老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他这辈子听人来买锄头、买镰刀，没听人来问针。
老汉把锤子搁下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没有。他说。我一辈子打的都是这个。
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农具。
那排农具擦得干净。
没有一件生锈的。
铁生看着那排农具，心里有数了。
铁生嗯了一声。
他走到墙边，看那些农具。
一把镰刀挂在最上头，刀口薄，磨得亮。
他伸手碰了碰刀口。
老汉在后头说：那是刚磨的。
铁生说：磨得好。
老汉说：磨刀不难，难的是知道磨到哪一步。
铁生说：磨过了就废。
老汉说：对。
他站在铺子里，看那口炉。
炉不大，烟囱倒是垒得好，烟是直的。
炉膛里的火，红得很匀。
铁生看那火看了半晌。
火匀，说明这人有耐心。
你这炉，烧得好。铁生说。
老汉这才露出点颜色。
烧了三十年，能不好。他说。
铁生蹲下去看炉膛，伸手在炉口边上试了试风。
风门开得刚好。
他忽然想起赵先生临走前问的那句话。
那边，有炉吗。
那时候他以为赵先生是问他有没有铁匠。
他当时没答。
赵先生也没追问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这镇上不缺一个会看病的。
缺的是一双能扎下去的手。
赵先生问的不是铁匠。
问的是这地方，有没有一双能立起来的手。
有炉没手艺，炉就是烧饭的；有手艺没炉，手艺也得散。
这话他没说出口。
他就是蹲在那儿，看了会儿火。
老汉问他：你问针做什么。
铁生说：我想在镇上打针。
老汉愣了。
打针。他说。针不都是绣花的吗。
铁生说：也有扎人的。
老汉摇头：我打了三十二年铁，没打过这么小的东西。
铁生说：小的才难。
老汉说：那你找谁打。
铁生说：不找谁。我自己会打。
老汉上下看了他半天。
我会打针。铁生说。也会认针。
老汉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你这手。他说。不像打铁的。
像打针的。
铁生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给老汉看。
手指上有茧，指节上有旧疤。
我师父打铁。他说。我打针。
老汉没再说话。他重新举起锤子，敲下去。
锤声还是那样，一下，一下。
铁生站在门口，听了半刻。
他听过很多种声音。
打铁的声音，是最实的一种。
铁生站了一会儿，才走。
走的时候他把铺子的位置记住了。
沟东头第三家。
走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没什么字号的铺板。
这块铺板，他记住了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