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,洪提举回来了。
带的人,比昨夜少。
只四个。
他上了船,径直走到舱口。
“人呢。”
赵闲把三个船主带上甲板。
胖的,瘦的,不说话的那个。
洪提举先点了胖的。
“你,叫什么。”
“陈七。”
“船上几成股。”
“三成。”
陈七忽然抬起头。
“提举,我有话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条船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陈七说,“有人出钱,让我挂个名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陈七说,“我只知道,每个月有人送钱来。”
“送了多久。”
“两年。”
“提举,送钱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陈七说,“钱放在米缸里。”
“米缸在哪儿。”
“自家米缸。”陈七说,“他知道我家的门。”
洪提举看了赵闲一眼。
“先生,这人,我先问。”
“问。”
洪提举又点瘦的。
“你。”
“李阿旺。”
“几成。”
“两成。”
最后点了那个不说话的。
“你呢。”
那人没出声。
老陶替他答了一句。
“他叫卫全。”
洪提举看了那人一眼,没再多问。
“按律,私运海货,船主连坐。”
“总得先有一个交代。”
赵闲往前一步。
“交谁。”
洪提举盯着他。
“你说呢。”
赵闲把胖的推了出去。
“交他。”
陈七的腿一软,跪在甲板上。
“先生!不止我一个人——”
“是你。”赵闲说,“价是你报的,货是你点的。”
“你倒好。”陈七喊,“我把什么都说了,你还交我!”
“正因为你说了。”赵闲说,“你不交,谁交。”
陈七愣住了。
洪提举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两个呢。”
“放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这一船人的病,是拿他们的命换来的。”
洪提举笑了。
“先生,你倒会做人情。”
“不是人情。”赵闲说,“是账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赵闲把那本册子递过去。
“提举昨夜想带走的这本,我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又怎么。”
“第三页那三船货,走的是提举门下的记号。”
“你若今日一定要拿两个人回去,我明日就把这一页抄十份。”
洪提举的脸,慢慢沉下来。
他看了看跪着的陈七。
“一个,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陈七交给手下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。
“姓赵的,你记住。”
“今日我认了一次账。”
“没有第二次。”
洪提举走了。
甲板上,只剩瘦的和不说话的那个。
瘦的扑过来,要给赵闲磕头。
赵闲扶住他。
“先别谢。你欠我的,还没还。”
“先生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说。”赵闲说,“把这条海路,从头到尾,说一遍。”
瘦的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卫全。
卫全一直没开口。
这时他说了话。
“他说不清。”卫全说,“这条路,是我家传的。”
“你家。”
“我爹走过。”卫全说,“他死在海上。”
“你替他走。”
“替他还。”
“还什么。”
“还一条口。”
“你爹欠了谁的。”
“欠了一条船的命。”卫全说,“那年他从外海回来,船上是空的,人也没剩几个。”
“货呢。”
“货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那别人是谁。”
卫全没有答。
过了半天,他补了一句。
“我爹把货,给了外海的一条船。”
“那条船,挂的是谁的旗。”
“大靖的旗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。
“番药不是从南边来的。”
“是从北边绕过来的。”
“不是南洋。”他说,“是当年长生教在海外的那一支,换了个名字,又回来了。”
“这条路上,有人在收大靖的药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只认得到一个记号的角。”
赵闲把那张纸接过来。
纸角上,画着半个花押。
不是“常”。
是一个“卫”字。
赵闲把纸对着灯看。
灯一晃,那个“卫”字,也晃了一下。
“卫掌柜,你府上,可有这个人。”
老头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可我认得这笔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