浔阳出现的第一种仿帖,是薄的那一种。
薄,是因为少了几页。
少的那几页,是“先别急着退热”那几段。
多的那几页,是别的东西。
多了方子。
多了剂量。
赵闲把一张仿帖摊在案上。
“这一张,卖多少。”
“五文。”柳三变说。
“正版呢。”
“官印的,三文本钱。”
“官印的,是白送的。”
“仿的卖五文。”赵闲说,“它比官印的还贵。”
“为什么贵。”
“因为上头有方子。”柳三变说,“乡下人不识字,也认得方子。”
“他们买了,照方抓药。”
“抓的药对不对。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
“那一半呢。”
“那一半,”柳三变说,“是有毒的。”
赵闲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“有人吃坏了没有。”
“有了。”柳三变说,“浔阳城外,一个村里,两个。”
“一个好了,一个没了。”
“没了的是谁。”
“是个孩子。”
赵闲把仿帖卷起来。
第二日,他把户部、刑部、还有翰林院的人叫到一处。
案上摆着两张帖。
一张真,一张假。
“仿印的人,该不该办罪。”
“该。”刑部的官说。
“办什么罪。”
“伪造官印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
“好。”赵闲说,“那我再问一句。”
“官印这个帖,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
“给人看的。”
“给谁看。”
“给天下的病人看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赵闲说,“这帖上的东西,是救人用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救人用的东西,收钱,还是不收钱。”
堂上静了。
户部的周侍郎开口。
“王爷,官印也是印。”
“刻版、抄纸、运脚,都是钱。”
“这一千二百本,都是王爷的封邑出的。”
“以后呢,还由王爷出。”
“我的封邑不大。”赵闲说。
“那就收钱。”周侍郎说,“一本收三文,成本就回来了。”
“三文收回来,书坊就有的赚。”
“有的赚,就不会有仿印。”
赵闲看着他。
“你这个法子,是养书坊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穷地方的书坊,开不出这一本。”
“他不开,就没人给村里人念。”
“周侍郎,”赵闲说,“你是想让帖越印越少。”
周侍郎不说话了。
赵闲把真帖拿起来,举了举。
“官印不收费。”
堂上的人愣了。
“什么。”
“官版,白送。”
“谁要印,来领版。”
“领了版,印多少,卖多少,官不问。”
“书坊印了,赚几文脚钱,是他该赚的。”
“他印得越多,赚得越多。”
“印得多了,仿的还有什么赚头。”
“没有赚头,仿的就散了。”
刑部的官皱着眉。
“王爷,那伪造的,就不办了。”
“办。”赵闲说,“只办一条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改了帖上的字,添了剂量的。”
“这种人,才办。”
“没改的,谁来印,都行。”
“那印得乱七八糟的呢。”刑部的官问。
“乱的是纸,不是字。”赵闲说,“字没改,药就能认。”
“认错了怎么办。”
“认错了,是看的人没看仔细。”
“不能因为有人看错,就锁住这帖。”
“锁住了,错的人还是错,该救的人也少一半。”
“这一条,我担着。”
“王爷,这不是官不官的事了。”周侍郎说,“这是把官印给天下人用。”
“对。”赵闲说。
“你就不怕,”他压低声音,“人家拿你的印,做别的事。”
赵闲把假的那张帖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是印纸的纹。
纸上有水痕。
“周侍郎,你认得这种纸吗。”
周侍郎凑近看。
“这是官纸。”
“是哪儿出的官纸。”
“江南的官纸,从库里支。”
“库里的纸,怎么到了私坊。”
周侍郎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。
赵闲把纸收好。
“所以这一条,”他说,“我不查书坊。”
“我查纸。”
“纸从库里出来,一张都有数。”
“丢了多少张,谁签的字。”
他把纸放进袖里,站起身。
“从今日起,官版白送。”
“三天之内,天下的书坊都能领。”
“我要让仿的那一张,五文钱卖不出去。”
“至于卖纸的,”他说,“我另外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