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回京,是九日后。
回府头一件事,他把三个匣子搬到堂上。
第一个匣子,装着回春堂的旧方。
第二个匣子,装着宫里的脉案抄本。
第三个匣子,装着军中的伤录。
他坐了一夜。
天亮时,他把第三个匣子留下。
头两个,一个封了,一个还回太医院。
“伤录里有什么。”李崇问。
“有症。”赵闲说。
“没有方。”
他把一叠纸摊开。
纸上是他的手迹。
一行一行,写的都是证状。
“发热三日,汗不出,手足凉。”
“咳嗽半月,痰白,夜里重。”
“腹满,按之痛,不敢直腰。”
李崇翻了几页。
“这上头,没有一味药。”
“有手法。”赵闲说,“有道理。”
“有一处,写着“先别急着退热”。”
“有一处,写着“先看他的舌”。”
“王爷,”李崇把纸放下,“这个,不叫方子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叫认症。”
“对。”赵闲说,“我要刻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方子不能散。”李崇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一个方子出去,一百个人用,错一个,就是一条命。”
“症散了不一样。”
“症是眼睛看见的。”赵闲说,“看见的,人人都能学。”
“学了,他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找谁。”
“找不到人,先在村里找赤脚医。”
“赤脚医也不会,就往上送。”
“送人的这个路子,就是命。”
书坊的老板来了三趟。
头一趟,说不敢刻。
“王爷,这是医家的东西。”
第二趟,说价谈不拢。
“印一千本,要三百两。”
第三趟,是被柳三变带进来的。
“王爷,三百两,我出。”柳三变说。
“说你为什么出。”
“回春堂的老伙计,昨天堵我的门。”
“堵你做什么。”
“骂我吃里扒外。”柳三变说,“他们说这是回春堂的根。”
赵闲把老伙计叫进来。
老伙计姓何,跟了回春堂三十年。
“王爷,秘方是祖上传的。”
“传了几代。”
“四代。”
“四代里,救了多少人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
“这帖出去,一年能救多少人。”
老伙计不答。
“我不是要你的方。”赵闲说,“你的方,我一个字没写。”
“方在你手上,还能吃饭。”
“症在我帖上,是给看不了病的人看的。”
“何叔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王爷问。”
“你四代人的方,救过没钱的病人没有。”
老伙计站着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救过。”
“那一回,你收钱没有。”
“没收。”
“为什么没收。”
“快不行了,收什么钱。”
“对。”赵闲说,“这帖,就是那一回。”
老伙计退了一步,用袖子擦了擦眼。
“刻吧。”他说。
版,刻了二十一日。
第一本刷出来,赵闲看了半天。
封皮上四个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
验方录。
不是“方”,是“录”。
“王爷,为什么叫录。”书坊老板问。
“方是给你照着抓药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录是给你看着认人的。”
“认人。”
“病在人身上。”赵闲说,“不在纸上。”
“这帖里的话,没有一句能照着抓药。”
“看多了,你就知道什么脸该找什么人。”
老板翻了翻,翻到一页停住。
那页上头只有一句。
“老人久咳,先问他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。”
“王爷,这一页,一个字药都没有。”
“对了就对了。”赵闲说。
第一版印了一千二百本。
赵闲定的规矩,头一批不进城。
“往哪儿送。”
“往最穷的县。”赵闲说,“哪里的药局最远,往哪里送。”
“一千二百本,怎么分。”
“一个县三本。一本给赤脚医,一本给药局,一本贴在县衙门口。”
“贴门口做什么。”
“不识字的人多。”赵闲说,“可识字的人路过,能念给他听。”
“念一遍,就是一条命。”
版刻好了,放在书坊里。
赵闲让人把版锁起来。
“王爷,锁着做什么,还要印第二版。”
“锁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后呢。”
“三日之后,”赵闲说,“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没说为什么。
第三日,江南来的驿报到了。
驿报只有一行。
浔阳书坊,出了一种帖,跟王爷的一样。
只是薄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