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是黑皮的。
皮上蒙了一层灰。
赵闲用袖子擦了三下。
封面上,三个字。
长生教。
他没急着翻。
他先把册子拿到天井底下,就着那点光,看封皮。
封皮是牛皮的,线是麻线。
装订的手法,是南边的。
赵闲的手指,在书脊上摸了一遍。
摸出一个针孔。
线是后来重新装过的,针孔有两层。
这本册子,被人拆开过,又装回去。
赵闲把册子翻过来,看封底。
封底的内侧,用极浅的墨,画了两笔。
是一座山。
山里一条路。
路通到一口炉。
图上没有字。
可赵闲看懂了那条路。
那是从陵外,通到丹房的路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没有字。
只有一幅图。
图上画着一座炉。
炉边上围着人,一圈一圈。
最里头一个人,坐着,捧着丹。
图的角上,有一行小字。
“丹成,寿续。“
赵闲接着往下翻。
第二页,是名字。
一列名字,从开国那年排下来。
名字后头,是年月。
赵闲数了数。
一列跳下来,一百二十年。
每年有人名。
名字后头,有的写着入炉,有的写着试丹。
名字有的一笔就能认,有的只写了姓。
写着写着,名字就少了。
到最近三十年,一年只剩一个名字。
人少了。
事没停。
赵闲看到第四页,手停住。
那一页上,记的是永昌二年。
名单上有四个人。
陈九,吴平,白贵,齐满仓。
后头两个字。
引子。
赵闲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。
他往后再翻。
册子的后半,记的不是人,是方。
一方一页。
附子三分改六分,记在第七页。
页眉上写着六个字。
“换方,观其变。“
赵闲的手,慢慢收紧。
两年了。
从太医院改的那一味附子起,他追到江南,追到松江,追到常敬之那只空袖。
他一直以为改方的人,是三皇子的人。
现在,改方的人,写在这本册子上。
改方,是为了观其变。
观谁的变。
观这一家子,吃下去的毒,第几代会发。
六代皇帝,就是六只装药的坛子。
册子中间,还夹着一张纸。
纸上是十几个人名。
人名后头,是去处。
有的写着右袖,有的写着左手。
赵闲的手指,停在四个字上。
自断一手。
他想起常敬之。
想起常敬之那只空袖。
想起那句断的是自己的手。
原来那一刀,是照着自己人下手的。
赵闲把这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纸上有十几个名字。
名字后的去处,大多写着失踪。
只有两个写着在。
一个在南。
一个在陵。
在陵的那个,是齐满仓。
赵闲往后翻。
还有更冷的一页。
那一页上,写着当世炉鼎。
底下三个名字。
第一个名字,是父皇。
第二个,是赵德。
第三个名字,只写了半个。
一个字写了一半。
是个闲字。
赵闲盯着那半个字,很久没动。
册子的最后一页,字变了。
不是抄方的细字。
是急的。
纸上只有两行。
第一行:沈氏之针,可压丹毒。
第二行:针在,则丹可解。
赵闲把册子收好。
他在屋里,又站了最后一会儿。
火绒早灭了,屋里黑。
黑里,那面墙上的账,还在。
一百二十年,写在一面石头上。
石头不说话。
可它记得每一行。
他把丹方和册子贴在一起,塞进怀里。
两样东西,一样轻。
可压在胸口,沉得很。
他走出丹房时,甬道里的风,忽然大了一阵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。
炉子还在。
香灰还在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们守了一百年的,我拿走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