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驾崩,到今日是第三日。
三皇子把那卷诏,压了两日。
第三日一早,他不压了。
赵闲在殿外站到天光泛白。
靴底一片湿。
不是雨,是雪化了。
宫城封了三道门。
北门、南门,还有通往后苑的夹道门。
能进出的,只剩掖庭一条运水的小门。
天亮时,太极殿的钟响了。
只响三声。
国丧的钟,本该响九声。
敲三下,是“储君未定”的意思。
赵闲跟着人群往太极殿走。
殿前排了三百多级台阶,站满了人。
紫的、绯的、青的,一层一层。
台阶最上头,站着三皇子。
一身紫袍,腰上挂着蟠龙佩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
赵闲在台阶下停住。
三皇子把黄绫举高了。
“先帝遗诏在此。”
声音很稳。
殿前静了一息。
然后,半数的人跪了下去。
跪下的,是兵部的、礼部的,还有宗室里的两位老王爷。
不跪的,站着不动。
赵闲也不动。
三皇子的目光越过一层层人头,落在他身上。
“九弟,”他说,“跪。”
赵闲没跪。
“三哥手里那卷东西,”他说,“我想看一眼。”
“遗诏。”
三皇子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遗诏是给朕的。”
“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赵闲笑了一下。
“三哥,”他说,“父皇的灵还没入殓。”
“你这一声“朕”,喊早了。”
满殿的人,都听见了。
三皇子的脸色,只变了半分。
半分就够。
赵闲在心里数台阶上的人。
跪下的,多是兵部的。
站着的,多是六部里被三皇子压过的那几个。
还有几个,跪了一半,又直起腰。
风一吹,谁的腰是软的,一眼就看出来。
殿后传来一阵木杖点地的声音。
太后来了。
一身素服,头上没有一支钗。
她走到殿中,站定。
“遗诏须验。”
四个字,说得很慢。
三皇子转过身。
“母后要验,验什么。”
“验这卷黄绫,”太后说,“是不是先帝的手。”
三皇子把黄绫往前一递。
“验就验。”
“传内阁、翰林、宗正,一同来看。”
几位老臣走上前。
赵闲也上了台阶。
三皇子的侍卫横枪一挡。
“闲王退后。”
赵闲站住了。
他不争。
他只抬头,看着那卷黄绫。
“验之前,”他说,“我先问一句话。”
三皇子皱眉。
“问。”
“三哥这卷诏书,”赵闲说,“落款处盖的,是哪一方印。”
“传国之宝。”
“传国之宝,”赵闲说,“三年前崩了一角。”
殿前一下子静了。
连风都像停了。
三皇子的手,握着黄绫的两端。
指节,白了一线。
“这事,钦天监有记。”赵闲说。
“礼部也有记。”
“三哥不信,可以现取簿子来对。”
三皇子不答。
他看了赵闲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意思,赵闲看得懂。
不是不知道。
是知道,却要先站住脚。
三皇子没有让人去取。
他只把那卷黄绫,往前一送。
“看。”
“看完了,你就得跪。”
赵闲走近了半步。
黄绫的边角,在他眼前铺开。
他没有看字。
他先看角。
卷子的右下角,有一处极小的焦痕。
像是被灯烧过,又按灭的。
先帝临终那夜,养心殿起过火。
火起在三更。
赵闲退后一步。
“三哥,”他说,“这卷东西,是先帝交到你手里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它边上这道焦,”赵闲说,“是在哪儿烧的。”
三皇子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“先帝病中,朕在榻前侍疾,诏书近火。”
“养心殿的火,起在三更。”赵闲说。
“先帝的灵,是子时三刻。”
“诏书要是近过那场火,它就得在三更之后,还在殿里。”
“可三更的时候,三哥在承天门点兵。”
殿前的人,目光一下子都聚在他身上。
三皇子的手指收紧,把黄绫攥出一道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