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前,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三皇子把那句话,又说了一遍。
“遗诏在臣处。“
有人上前一步。
是礼亲王。
“三殿下,遗诏何在。“
三皇子抬手。
内侍打开锦盒。
盒里是一卷黄绫。
三皇子把黄绫取出来,抖开。
他没念。
他先把落款那处,亮给众人看。
落款上有印。
印是御印。
“诸公看清了。“三皇子说。
赵闲隔着人群,也看了一眼那处印。
印是真的。
他没有看错。
御印的边缺了一个小角,是当年盖在军报上磕的。
这枚印,做不得假。
可印真,不等于诏真。
一枚印,能盖在一张诏上。
也能盖在一张空纸上。
赵闲没有说破。
说破了,得拿得出凭据。
他手里没有凭据。
他手里只有一把钥匙。
人群里起了低声的议论。
何尚书第一个跪下去。
“臣,遵遗诏。“
接着跪下去几个。
不多。
雪地里,跪着的不过三四十个。
站着的一大片。
跪的不多。
站着的,也不说话。
不说话的,比跪下的更让三皇子难受。
跪是认。
不说话,是不认,又不肯当面驳。
这样的场面,最熬人。
京营的几个老将站着没动。
宗室里,有几个也站着。
赵德站在人群边上,没跪。
他看了赵闲一眼。
赵闲也没跪。
他站在雪地里,两手拢在袖中。
他手里只有一把钥匙。
遗诏这两个字,像一座山。
谁有诏,谁是君。
没有诏的人,说什么都没用。
三皇子转向赵闲。
“九弟。“他说,“你可要看一眼。“
“不必。“
“你不服。“
“服不服,不在这张纸上。“赵闲说,“在这张纸是真是假。“
“你是说臣的诏是假的。“
“我没说。“赵闲说,“我说,这纸的落款,写在哪一天。“
殿上静了一下。
三皇子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哪一天,不干你的事。“
“当然干我的事。“赵闲说,“先帝昨日还握着我的手,今日就没了。“
“这诏,落款若在今日之后。“
“就没人认。“
三皇子盯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人群,对望。
“九弟,“三皇子说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“
“你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“
“你凭什么站在这儿。“
赵闲没有答。
他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他袖子里,只有一把钥匙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殿下手里有诏。“赵闲说,“那就请殿下,当着满朝,把诏念完。“
“本王自然会念。“
“念到哪一句,臣都听着。“赵闲说,“只要殿下敢念完。“
三皇子的手,捏着那卷黄绫。
他没有念。
他把黄绫重新卷了起来。
“先帝新丧。“他说,“诏,迟两日再宣。“
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。
也有人,脸色更沉了。
赵闲看着他卷诏的手。
他知道,三皇子不敢念。
那卷诏上,落款的时辰,差着一日。
差一日,就是矫诏。
矫诏,是要杀头的。
三皇子自己清楚。
所以他宁可把诏卷起来,也不肯念。
这时候,宫门里头出来一个宫女。
“闲王。“她说。
“皇后娘娘请王爷去偏殿。“
赵闲看了一眼宫门。
三皇子的脸色,变了变。
赵闲跟着宫女进了宫门。
宫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外头的议论,隔着一道墙,变成一片嗡嗡。
他绕过两条廊,进了偏殿。
偏殿不大,烧着一个炭盆。
盆里的炭,烧得通红。
屋里没有别人。
门一带上,外头的声音就断了。
皇后坐在灯下。
她已经换了素服。
从今日起,宫里该叫她太后了。
她面前摊着一方帕子。
帕子上,放着一样东西。
皇后没有抬头。
“来了。“
“娘娘。“
“你手里,“皇后说,“是不是有一把钥匙。“
赵闲的手,在袖子里停住。
他没有答。
他这一停,就等于答了。
皇后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有得意。
倒有一点点苦。
皇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把面前的帕子,慢慢掀开。
帕子底下,是一把铜钥匙。
齿很密。
柄上刻着云纹。
和赵闲袖子里那把握着的,一模一样。
皇后把手摊开。
她把那把钥匙,放在掌心。
“先帝给了你一把。“她说。
“这一把,是我二十一年前偷的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