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蕴澜这才松了一口气,小声开口,“我夜里在院里闷得慌,想着出来吹吹风散散心,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来了。”
她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角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虚。
“快回去吧,”沈怀瑾侧身让开一条路,“夜里偏僻,这边少有人来,不安全,早些回院子歇息。”
季蕴澜低低垂首,小声应了一句“是”,才攥紧衣袖匆匆从他身侧走过,快步往自己院落的方向去。
沈怀瑾立在原地,静静看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。
他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,暗沉又阴鸷。
沈怀瑾哪里会看不出她在撒谎。
好好的庭院不走,孤身绕到这边,神色慌张,心神不宁,哪里像是闲来无事吹风散心的模样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,良久,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还是留不得了啊......姐姐,再帮我一次吧。”
晚风卷着凉意拂过廊间,将他后半句低语吞没在夜色里。
......
姜氏有孕一事,于沈老夫人而言是天大的喜事,府中上下都跟着凑趣道贺,可落在宋遇眼里,却并无多少欣喜。
她嫂嫂温氏怀着诚哥儿的时候她见过,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,再对照姜氏如今这一胎,心底忍不住替姜氏发愁。
姜氏已三十有余,常年汤药缠身,此番又是头胎,十月怀胎步步难熬,她如今面色苍白得连胭脂都盖不住。
她正坐在窗前出神,外头传来动静,夏绮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本绣册,面上带着笑,“小姐,这是季姑娘差丫鬟送过来的,想着您近来练习刺绣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宋遇抬眸,下意识往夏绮身后望了望,不见季蕴澜的身影,轻声问道,“她不曾一同过来?”
夏绮摇了摇头,“送册子的丫鬟说,季姑娘这几日着了凉,怕过了病气,不便出门走动。”
宋遇有些担心,前两日家宴时季蕴澜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着了凉?
“许是夜里歇息时窗扉没有关严,夜里露气重,才着了凉。”夏绮在一旁宽慰。
宋遇叹了口气,现下松鹤堂满门心思都扑在姜氏腹中孩儿身上,老夫人本就素来不喜她与沈筵,上次整场家宴,自始至终未曾同他们夫妻二人说过半句话。
这般冷遇,沈筵早已见惯,只是眼下老夫人满心欢喜,她也不便贸然登门去松鹤堂探望季蕴澜。
她拿着那本绣册翻了翻,里头记着十余种繁复精巧的绣法,有常见的,还有她连听都没听过的打籽绣、套针绣。
光看步骤她便觉得头晕目眩。
她合上册子,叹了口,这些对她现在来说,难度有些太超标了。
这几日她只专注练竹子的纹样,倒是比先前熟练了些,竹枝总算挺拔了些,叶片也能看出几片尖角来。
可光几根竹子孤零零地杵在那儿,怎么看都单薄冷清,少了些什么。
宋遇把绣绷举远了看了看,又凑近了端详,决定再添些旁的东西。
她下意识偏头望向窗外,目光恰好落在墙角攀绕的素馨花藤上。
那是沈筵特意差人从宋家移栽过来的。
那日她早上起来,推窗一望,那几簇素馨花藤已经安安稳稳地种在了栖迟院的墙角,枝蔓缠绕着新搭的竹架,叶片上还带着晨露。
她当时没说什么,心里却又暖又软。
望着眼前随风轻晃的花藤,她忽然有了主意。
竹影深处,可以绣上几枝若隐若现的素馨花。
花朵半藏在竹枝后面,只露出点点花瓣,像是悄悄探出头来。
竹子是沈筵,那素馨花便是她。
这时,门外的春桃忽然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,“小姐,世子回来了!”
宋遇心头一慌,当即抬手将手里的绣绷一把拢住,飞快塞进桌下的针线篓,又朝夏绮使了个眼色。
夏绮会意,连忙将针线篓往柜子里一放,又把桌面上散落的线头拢了拢,顺手拿起旁边一本话本子翻开搁在桌上。
宋遇还没绣好,不想让沈筵看见。
今日是趁着他出门,她才敢拿出来绣的。
她刚起身,帘子便被人掀开了。
沈筵进门时拄着拐杖,动作虽然还有些慢,却比从前稳当了许多。
这几日裴子骞看起了医书,琢磨上了药膳,每日变着花样给沈筵调理身子。
许是连日调养得当,沈筵再无往日那般清瘦憔悴,眉目舒展,气色已然温润了不少。
起初宋遇心底尚有几分顾虑,日日在院内小厨房熬煮汤药食补,怕走漏了风声。
可沈筵却宽慰她,说这院里的人他大半年前便清理过一遍,如今留下的,皆是可靠之人。
药材也都是霍扶从外头带进来的,走的是他自己的路子,不经过府里的库房。
这话一出,宋遇骤然想起先前沈怀瑾暗中给沈筵下毒一事。
他们院子里的人清过一遍,那毒只能是从别处来的。
侯夫人和平宁侯那边都难下手,能暗中动手脚的地方,想来唯有老夫人居住的松鹤堂。
宋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沈筵迟迟没有将下毒之事彻底掀开,大半顾虑都系在沈老夫人身上。
老夫人到底是真全然不知情,还是暗地里对此事有所纵容?
宋遇不敢顺着思绪深想下去,沈筵却是不能往下想。
她压下心里的念头,起身迎上去,“夫君,怎么样了?”
沈筵在桌边坐下,“我已将此事说与蒋元嘉。”
他心中并不怕太子得知这套修河新政后搁置不用,唯有一桩顾虑。
萧承运此人,万事以自身得失为先。
新政纵然会推行落地,他必然借机从中周旋钻营,安插自己手下官吏把持采办,再勾结相熟商户瓜分好处。
是以他特意寻上蒋元嘉,是想让英国公府插手此事。
宋遇听了,心里那点担忧总算落了下来。
她也不想白白为别人做嫁衣,好处全让太子的人捞了去。
想到这,宋遇悄悄抬眼瞟了沈筵一下,唇角浮起几分不好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