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润州初定鼓初休,又整貔貅向宣州。
野路崎岖藏寇伏,乱山萧瑟隐戈矛。
弟兄尽义沙场死,壮士捐躯社稷忧。
自是江南多劫数,英雄逐次付荒丘。
话说杨应龙大军智取润州,大破吕师囊贼兵,收复江南第一雄关,军声大振。然首战便折左论、杨一帆、卫千帆三员将佐,三军将士尽皆伤感,方信五台山偈语不虚、双林渡雁谶有验,南征一路,注定豪杰凋零、血腥满地。
大军屯驻润州休整三日,抚恤阵亡、犒赏士卒、修补城防、整理军械。宋汇入与卢升义计议军情:方腊盘踞东南,坐拥八州五十二县,润州既破,下游宣州、常州、苏州、湖州次第相连,若不分路进剿、四面扫荡,贼兵得以聚势联结、互为救援,日久必成大患。宜仿官军征剿体例,分兵两路、并进江南,一路进取常州、苏州,直捣杭州伪都;一路攻取宣州、歙州,清剿山左群寇,使贼势首尾不能相顾、左右难以援应,方可节节推进、尽扫逆氛。
杨应龙依计调拨军马,令自己与宋汇入、董平、呼延开等主力大将,统兵五万,进取常州、无锡一路;特命卢忠义统领马步军兵三万,带领偏将十员,分兵进取宣州。
这宣州地界,山川盘绕、岗岭纵横,山路狭窄崎岖、林深树密,多是幽谷荒径、乱石危坡,不比北方平原旷野。方腊部将占据宣州之后,深知此地险阻可恃,不重城关守备,专以山林设伏、隘口屯兵,处处暗藏弓弩、遍地预埋陷阱,最是易守难攻、藏奸隐恶之地。镇守宣州者,乃是方腊亲授伪统制官苏泾,为人狡悍凶顽,惯熟山地战法,手下聚集亡命贼徒两万有余,分守沿途山冈要道,专候北军入山,伺机截杀。
卢忠义领了将令,不敢迟缓,即刻整点兵马、分派将佐。帐下两员嫡亲兄弟,乃是付豪、付忠,二人皆是步军骁将,身强力壮、勇悍过人,惯走山路、善步鏖战,随军北征南讨,屡经恶战、从无怯退。
付豪身长七尺,面阔睛圆,使一柄双刃阔背朴刀,刀法刚猛、劈砍狠厉,冲锋破阵、所向无前;弟付忠身材精壮,臂力过人,手持一杆铁脊点钢枪,进退迅捷、扎刺精准,专司突阵穿营、截杀敌首。兄弟二人素来同心并力、配合默契,步战齐名军中,是卢忠义帐下得力干将。
当日分兵既定,卢忠义升帐吩咐诸将:“宣州山路险恶、贼寇善伏,此番进兵,务要步步谨慎、层层探路,不可恃勇轻进、中贼奸计。逢山先探、遇林先搜,隘口先遣哨卒、险地暂缓驱兵,但凡遇伏,结阵死守、互为救援,不许擅自冲散队伍!”
诸将齐声领命。卢忠义随即拔营起寨,三万军马浩浩荡荡,离了润州地界,望西一路进发,直趋宣州山路。
一路行来,只见层峦叠嶂、古木参天,荒林蔽日、野草埋径,山路弯环曲折、高低不平,两边皆是深谷危崖、密菁深林,阴风飒飒、鸟雀惊飞,全无太平气象。军士皆是北人,不惯山路跋涉,步履艰难、喘息频频,队伍徐徐而进、不敢疾行。
行了两日,渐近宣州界内一处地名乱山冈。此地万山环抱、冈阜连绵,七条岔路交错纵横,林莽幽深、遮蔽天日,乃是入宣州的咽喉要道、第一重险隘。伪统制苏泾早已探知宋军分兵前来,预遣麾下悍贼两员,引领贼兵五千,潜伏乱山冈前后山林之中,隘口堆垒乱石、暗设拒马,树梢藏伏弓弩、草内暗藏挠钩陷阱,专待宋军入冈,便四下合围、尽杀北军。
卢忠义行军至此,见山势凶恶、林密路幽,心知必有埋伏,当即传令:前军暂缓进兵,令付豪、付忠兄弟,引领步军一千精锐,为先锋哨探,入山搜伏、扫清隘口,大军随后缓缓跟进,不得冒失深入。
付豪、付忠兄弟得令,欣然领命。二人久随征战、身经百战,自恃勇力、不把山野伏寇放在眼里,各掣兵刃,带领一千步卒,抖擞精神,当先杀入乱山冈深处。
付豪手提朴刀,大步当先,劈开路边乱草、扫开挡路枝柯,厉声高喝:“山野鼠寇,速出受死!天兵到此,尚敢潜藏拒敌!”
兄弟二人领着士卒,沿中路主路挺进,一路搜山探林。行不数里,山路愈窄、林木愈深,周遭寂静无声,不闻人语、不见炊烟。付忠心细,觉气氛诡异,急对兄长道:“此山太过幽静,必是贼寇藏伏,恐有诡计,可暂缓前行,传令左右搜林!”
付豪性子刚猛、恃勇轻敌,摆手道:“一群山野亡命草寇,藏林躲隘、鼠窃狗偷,何足惧哉!我弟兄百战沙场,千军万马尚且不惧,岂怕区区山林伏兵!只管前进,破了此隘,直抵宣州城下!”
说罢提刀大踏步向前,不肯迟缓。付忠见兄长执意突进,只得挺枪紧随,约束士卒列成长蛇小队,缓缓跟进。
堪堪行至乱山冈腹地,忽听得一声铜锣响亮,四下山林齐声呐喊、杀声震谷!左山右岭、前林后莽,伏兵尽起,密密麻麻、蜂拥杀出。
贼兵皆是南方山勇,惯熟地利、轻身捷步,各持长刀短刃、挠钩套索,层层叠叠、合围而来。高处树梢之上,千百弓弩手齐齐现身,弯弓搭箭、矢在弦上,死死瞄准宋军小队。
付豪见状不惊、悍性大发,厉声喝杀,舞动朴刀护住身前,刀光霍霍、风雨不透,当先迎杀上前。当先数十贼兵冲杀近前,付豪大喝一声,挥刀横扫,刀锋过处,连斩数贼,尸横就地、血溅荒草。
贼兵不惧死伤、拼死围上,前仆后继、轮番缠斗。付豪左劈右砍、前冲后扫,一口朴刀使得虎虎生风,连冲三阵、杀透数重贼围,身上战袍沾染鲜血,愈战愈勇。
付忠挺枪往来冲突,铁枪矫如游龙、疾如闪电,逢贼便刺、遇寇便挑,枪尖所至、无不应声倒地。兄弟二人一刚一捷、一刀一枪,护住麾下士卒,在乱山之中往来冲杀、死战不退,杀得贼兵层层倒退、不敢近身。
山下鏖战正酣,山上贼将看得真切,知二人勇悍、难以力敌,急令高处弓弩手万弩齐发、攒射专攻两将!
一时间山冈之上箭雨排空、密密麻麻、遮天蔽日,利箭如飞蝗骤雨,尽数朝着付豪、付忠兄弟射而来。林间狭窄、无遮无蔽,乱石丛生、无可掩体,小队士卒又皆是轻步、未披重甲,如何抵挡得住!
付豪见箭雨飞来,急舞朴刀拨打飞箭,刀影翻飞、竭力遮护,怎奈箭数千万、四面八方纷至沓来,前箭方落、后箭又至,一杆朴刀如何遮得周全!
嗖的一声,一支冷箭斜穿林隙,正中付豪左肩,箭镞深入骨肉、透甲三分!付豪吃痛、身形一滞,未及回神,又是数箭齐至,一箭贯胸、两箭穿肋,鲜血喷涌、浸透征袍!
付豪怒目圆睁、犹自死战,咬牙忍痛、挥刀再斩数贼,终是伤势太重、血竭力尽,大吼一声、轰然倒地,当场壮烈殉国!
付忠见兄长中箭惨死、倒卧尘埃,目眦欲裂、悲愤填胸,嘶吼一声,舍死忘生、奋勇突前,欲要抢回兄长尸身。
贼兵见宋军主将阵亡,士气大振、合围愈紧,刀枪乱戳、弓弩连发。付忠孤身奋战、势单力薄,全无半分惧怯,铁枪翻飞、拼死厮杀,连毙贼将两员、贼兵数十,周身尽被血污、浑身浴血。
高处贼将见付忠悍勇绝伦、无人可挡,再令弓弩手定点攒射。数十支利箭齐集一身,先中右腿、再穿腰背、复透后心!
付忠身躯剧震、脚步踉跄,铁枪脱手坠地,犹自扶立不倒,怒视群贼、厉声骂贼,片刻之后,气血崩绝、仰天倒地,双双殒命于乱山冈下!
可怜付豪、付忠同胞兄弟,结义从军、同心报国,北征扫辽、百战无伤,九死余生、保全性命,今日分兵宣州、深入荒山,遭逢伏兵、乱箭殒身,同日捐躯、双双尽义!
麾下千余步卒,见主将兄弟尽皆阵亡,军心大乱、四散奔走。贼兵趁势掩杀、四面追剿,山路崎岖、进退无路,大半士卒战死山林,余者带伤溃逃,一路尸横遍野、血染青松,好不凄惨!
后队卢忠义统领大军,行至半途,听得前山喊杀震天、箭鸣不绝,心知前军遇伏,急催兵马火速驰援。大军急急赶至乱山冈前,只见前路尸骸堆叠、血染荒径,残卒狼狈奔回,哭诉付豪、付忠兄弟阵亡、前军尽折之故。
卢忠义见折两员得力猛将、千余精锐士卒,心如刀割、悲愤填胸,咬牙大怒道:“贼寇鼠辈,仗伏行凶、暗害忠良!今日定要踏平此山、尽剿群寇,为二将报仇雪恨!”
当下催动三军、尽数入山,马步并进、分路搜杀。大军漫山遍野冲入冈岭,逢林搜林、遇谷剿谷,弓弩压顶、刀枪齐施。贼兵虽是设伏在先、占尽地利,怎奈宋军大队人马涌至、声势滔天,悍勇死战、复仇心切。
宋军将士人人含怒、个个争先,踏平贼寨、斩杀伏兵,刀劈枪挑、横扫千军。贼兵依山恃险的阵势顷刻崩塌,四散溃逃、无处藏身,被宋军追杀十余里,满山剿杀、尸横层峦、血流溪涧。
伪将苏泾藏匿后山,见伏兵尽败、死伤大半,吓得魂飞魄散、不敢抵敌,急急收集残兵败卒,退守宣州城池,紧闭四门、坚守不出,再无半分野战之勇。
卢忠义收复乱山冈险隘,整军驻于山中,令人收拾付豪、付忠兄弟遗骸,见二人尸身箭伤累累、遍体创痕,手足犹带战姿、双目未瞑,皆是至死不屈、忠勇凛然之态,三军将士见之,无不垂泪悲戚、心生痛惜。
卢忠义抚尸痛哭、哀恸不已,对众将道:“二将同胞义勇、百战功臣,一心报国、舍生忘死,未曾败于堂堂大阵、却殒于山野奸谋,实在可悲可痛!江南贼寇,阴毒诡诈、全无阵义,较之北辽堂堂之师,凶险百倍、阴狠千倍!此后进兵,万万不可轻敌!”
随即传令,备办上等棺木,厚殓二将尸身,设坛祭奠、全军挂哀,好生收敛遗骸,暂寄山寺安放,待江南平定、凯旋之日,一并归葬故土、优恤家眷。
当日卢忠义整顿兵马,抚定伤卒、整肃队伍,扫清乱山冈余寇,打通入宣州要道,大军徐徐进逼宣州城下,团团扎营、四面列寨,准备攻城破敌、收复州城。
消息传至润州中军大营,杨应龙、宋汇入听闻付豪、付忠兄弟双双阵亡,尽皆嗟叹感伤、痛惜不已。
宋汇入叹道:“北征诸将,人人身经百战、命硬沙场,皆能保全性命。自入江南,首战折三将、次战亡双雄,旬日之间,连损五员忠义骁将!足见方腊贼党阴邪诡诈、地利凶险,南征劫难,远超北征百倍!往后征战,凋零必更甚、死伤必更多,可叹一众英雄,尽数埋骨南国他乡!”
杨应龙默然垂泪、心绪沉郁,自思朝廷寡恩、奸臣当道,有功不赏、劳苦叠加,众弟兄舍命报国、血染山河,却无半分爵禄荣身、半点恩荫庇家,空抛热血、枉送性命,越思越痛、满心苍凉。
正是:
英雄不怯千军战,义士偏伤暗伏谋。
北地风霜皆得脱,江南草木尽藏仇。
后人有诗哭付家二将曰:
双挺戈矛出润州,丹心誓扫寇氛浮。
明知山路多藏险,敢向危崖赴死谋。
一战冈前捐壮志,千秋史内载忠猷。
同胞尽义江南土,夜夜松风泣故侯。
又有律诗叹南征之惨:
分兵两路定南州,万里旌旗逐寇游。
北塞勋名尘默默,江南忠义血悠悠。
荒冈伏弩摧骁将,深谷阴风送客愁。
百战弟兄零落尽,空余青史姓名留。
自此宋军两路进剿,一路攻打常州,一路围困宣州,江南遍地烽烟、处处血战,英雄豪杰逐次凋零,千古南征惨烈之局,愈演愈盛、无有尽期。
此一回内折损两员将佐:
付忠付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