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，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。
他在这位二公子身上感到了几分虚伪。
方文风握着方雨的手，看似关切。
然而身体的一些微小动作，还是出卖了方文风的心境。
方雨今日在集市上久了，身上带着一些鱼腥味。
今天没来来得及回去清洗，离远了闻不到，离近了则特别明显。
方文风装得亲近，眼神的厌恶是无法掩饰的。
江舟甚至想到了更深的一层。
如果真的关心堂妹，凭借他的地位，又为何让方雨连一碗鱼汤都喝不起呢。
方文风很快便松开方雨，转而看向江舟，脸上带着探究之色。
“阁下便是神捕门的吧，何故不早些表明身份呢，你看这误会闹的。”
江舟心中冷笑。
别人或许不知道，你们这些方家核心人物，又岂能不知自己是神捕门的捕快。
分明是装腔作势，在自己演戏呢。
真是拙劣的演技啊。
江舟站起身，慢悠悠道：“现在不就知道了嘛，说说吧此事该如何解决。”
方文风沉吟一番，轻声言道。
“我那妹妹虽说有些刁蛮，然而却深受老太爷喜爱，既然是下人有错在先，理应向你赔礼道歉，不过你也需向珊儿道歉。”
江舟淡淡道：“我若是不道歉呢。”
此言一出，屋子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方雨一脸担忧地看着江舟，担心他吃了亏。
而方平看向江舟的眼神带了几分钦佩，心中暗道。
此人是真的胆子够大，无论神捕门多么强势，然而远水解不了近火啊。
方文风似乎早有预料，摆摆手道。
“三日之后，在江下市比武论胜负，我们方家会挑出一位与你实力相当的对手，你若输了，道个歉即可，此事就此作罢。”
江舟不在意道：“悉听尊便。”
方文风微微一笑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阁下现在可以离开了，若是害怕也可以提前逃走，同样不会有人找你麻烦。”
“我呢先不急着走，那四碗米饭还没上呢，你们倒是快点啊。”
江舟重新坐下，翘起了二郎腿。
方文风闻言脸上露出愕然之色，再次打量了一眼江舟。
都这个时候了，还惦记着吃饭？
这份心性，倒是少见。
“我们方家对客人自然是有求必应，阁下不急走的话，便等着吧。”
方文风笑容依旧。
转而他又上前对方雨一番嘘寒问暖，末了还吩咐方平，取五两银子给方雨应急，算是今日的补偿。
方雨推辞不过，只得收下，低头道谢。
一番功夫做足，方文风这才拱手退走。
方府西北角，听澜水榭。
一半架在水面之上，木柱探入水中，四面通透，栏杆临江。
方文风走了进来。
亭子下坐着三位长者，分别是他的伯父方景嵩，父亲方景砚，叔父方景屿。
其中他的父亲坐在主位，不懂武道却是当今家主。
见他进来，方景嵩先开口道：“此人是否愿意道歉？”
方文风一脸温和，反而出声替江舟开脱。
“伯父，此事从头到尾都是珊儿的错，这么做实在是强人所难啊，他又怎会轻易道歉呢。”
方景嵩冷哼一声，冷冷道：“神捕门的人又如何，这里是云城咱们方家说了算的地方。”
方文风抱拳道：“伯父放心，此人不同意道歉，却已经答应了比试的条件。”
方景砚摆了摆手，在他看来只是一件小事儿而已，没有必要闹得太难看。
他强调道：“务必找一个实力相近的，不管输赢此事就此作罢，通州那边传来消息，此人在算数上有些天赋，或许将来用得上。”
方景屿温和笑道：“二哥言之有理。”
方景嵩不满地看了二人一眼，不过却没多说什么。
另一边。
江舟三人回到院子。
方雨很是过意不去，红着脸道：“真不好意思小江公子，因为我连累了你，只是下次你别冲动了。”
江舟转头看了下她，只是撇了撇嘴，却并不答话。
这方雨心地善良，然而眼界太浅。
若是说她看到了第一层，自己却已经看到了第三层。
不管有没有她的出现，只要自己在江下市摆摊一天，必然会和嚣张的方家下人碰上。
背靠神捕门这棵大树，不主动惹事便罢了，遇事绝不会认怂。
解释是没用的，说了她也不信。
方文风只是给了她五两银子，她感恩戴德。
然而五两银子又有什么用呢，她根本看不懂背后的险恶。
其中的因果，江舟只是用脚指头想想，就能猜到一些端倪。
方文珊为何要针对方雨，可不就是因为方文风嘛。
思想再阴暗一点，或许方文风就是把堂姐们的恩怨当成了一种消遣。
王小二憨憨一笑：“小江公子，方姑娘提醒的也没错啊。”
江舟白了他一眼，摇摇头。
又一个自作聪明的。
他直接牵着初一进了门。
方雨有些愕然，心中升起一丝失落。
就这么进去了？
连和自己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嘛。
她心里略感失落，随即道：“王伯伯，我是不是惹小江公子不高兴了。”
王小二也是摸不准情况，拱了拱手道：“时间不早了，丫头你先回去吧。”
方雨嗯了一声，最后看了一眼院子，叹了口气这才离开。
王小二进去一看。
却见江舟已在院中摆开架势练拳。
月色之下，拳影翻飞，呼吸吐纳自有一股韵律。
实在是看不出有半分不高兴的苗头。
王小二一拍脑门，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。
自己这个主子，可能是个武痴。
不懂得男女之情，宁愿多练一个时辰的拳，也不愿意和方姑娘多发一言。
也对，方姑娘千好万好，也不能当饭吃。
他自以为猜中江舟所想，打了个哈欠，转身回自己院子休息去了。
早上，江舟如往常一样，去江下市摆摊卖画。
只是今日风有些微寒，如今正处于孟冬交界，天气一天转冷。
街上的人都加厚了衣服，不过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。
卖菜的探头，挑担的驻足，连往常杀价最狠的大娘，眼珠子都快在他身上瞪穿了。
都知道他昨日得罪了方家四小姐。
当街把方家四小姐连人带刀摔在地上。
这样的人，换在往年尸首怕是第二天就得从越虎江里漂起来。
可偏偏，他跟着巡逻队的人一起去了方府。
然后好端端回来了，当真是一大怪事。
而黎惊鸿的鱼，又是早早卖完。
他收了鱼摊，瞧着气定神闲的江舟，忍不住凑近了些道：“小江公子，得罪了方家，你还是快些跑吧。”
江舟淡淡道：“好端端的，我为何要跑呢。”
“在云城方家便是天，咱们普通人得罪不起啊。”
黎惊鸿四下看了看，周围的人见他同江舟搭话，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。
“主要是你摆摊卖画，也没什么生意，何必守在这儿招灾。”
“没关系的，卖画是我的爱好，乐于如此。”
江舟笑了笑。
一副天塌下来，也挡不住我卖画的架势。
黎惊鸿见他如此自信，不由摇了摇头。
年轻人啊。
不知天高地厚。
他挑起空鱼篓，唤了声：“梦儿，走了。”
小丫头黎梦冲着江舟挥挥手，脆生生道：“大哥哥再见。”
江舟答应一声，挥手道：“路上小心啊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跟上，紧紧抓着父亲的袖子。
爷俩走远，一阵冷风吹来。
王小二打了个哆嗦，抱着胳膊，小声道。
“小江公子，今天也没啥生意，咱们还是先回吧，小老儿有些撑不住啦。”
按理来讲，他穿的厚实衣服，不应该感到冷。
然而就是年轻时练功出现的叉子，导致有些体虚，极度怕冷。
江舟的目光则转向别处。
却见一个男子正朝自己这边摊位走来。
这人长相颇有个性，头发半灰半黑，草草束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不过身形有些佝偻，显得十分落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