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刑部大堂。
天还没亮,大堂外便已人山人海。
太学生们来了,一个个昂首挺胸,站在最前头,那架势,倒像是来护驾的。
百姓们也来了,里三层外三层,把刑部围得水泄不通。
甚至还有不少官员,脱了官袍、换了便服,混在人群里。
三法司联合会审,监察御史沈铮受贿案。
大堂内。
三张公案,一字排开。
正中坐着刑部尚书刘惟谦,左侧是大理寺卿钱归鹤,右侧是御史中丞韩宜可。
三法司主官,齐至。
刘惟谦,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蓄着一把山羊胡,瞧着文质彬彬,一副清官做派。
可此刻,他那张脸上,却没什么好颜色。
原因无他——
上回沈铮敲登闻鼓,爆出京债案,他这个刑部尚书,首当其冲,受了牵连。
虽说他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底下人,只道自己“失察”、“不知情”,总算保住了脑袋和乌纱。
可朱元璋还是把他召进乾清宫,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,罚俸三年。
三年俸禄啊!
他刘惟谦堂堂刑部尚书,一大家子人要养,三年不发俸,这日子还怎么过?
这笔账,他死死地记在了沈铮头上。
旁边的钱归鹤,境况也差不多。
他心里的火,比刘惟谦只多不少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整死沈铮!
这小子,叫他们丢了脸、罚了俸、出了大丑。
今日若不把他按死在受贿的罪名上,他们便不姓刘、不姓钱!
韩宜可坐在右侧,面无表情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堂下,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他对沈铮,非但没有恶意,反倒有几分欣赏。
这小子,是块好料。
所以得护着点。
“带犯人沈铮上堂!”
刘惟谦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。
堂外的甲士,押着沈铮,缓缓走了进来。
沈铮穿着一身青色囚服,头发散乱,面上带着几分憔悴,后背与手臂上,隐约可见一道道鞭痕。
那是昨日毛骧特意“关照”的。
这伤看着血淋淋的,格外触目惊心。
再加上先前五十廷杖留下的旧伤,整个人瞧上去,伤痕累累,虚弱不堪。
围观的百姓和士子们,一见他这副模样,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天呐!沈御史怎么伤成这样了?”
“这才几天啊!就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了?”
“诏狱里那些人,也太狠了吧!”
“沈御史……您受苦了啊!”
刘惟谦眉头一皱,又是一拍惊堂木:“肃静!”
“公审重地,不得喧哗!再有喧哗者,以扰乱公堂论处,叉出去!”
人群这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可所有人的目光,仍死死钉在沈铮身上。
沈铮被押到堂中,跪了下来。
他虽伤痕累累,面色苍白,腰板却挺得笔直,目光清亮,不见半分怯懦。
刘惟谦看着他,心底冷笑一声。
装。
接着装。
待会儿定了你的罪,本官看你还装不装得出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审问:“堂下犯人沈铮,官居监察御史。”
“有人弹劾你在定远县查案期间,收受当地豪强吴德金贿赂白银数千两,可有此事?”
此言一出。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沈铮,等他的回答。
沈铮抬起头,看了一眼刘惟谦,又扫过满堂的百姓和士子。
然后。
他笑了。
“刘大人。”
“您问我收没收贿赂?”
“那我倒想先问问您——上回京债案,您作为刑部尚书,主管天下刑狱,结果京债在您眼皮子底下横行这么多年,您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一句话,像根针,直直扎进刘惟谦心窝。
刘惟谦脸色“唰”地变了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本官问你话呢!”
沈铮不理他,继续道:“京债案爆出来,多少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?多少官员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?”
“您作为刑部尚书,不闻不问,任由京债荼毒百姓,最后只落了个“失察”的罪名,罚俸三年。”
“我就奇了怪了——您一个失察的堂官,有什么资格来审我这个查案的?”
“您配吗?”
最后两个字,掷地有声,像两个耳光,狠狠抽在刘惟谦脸上。
满堂哗然。
百姓们眼睛都亮了。
好家伙!
沈御史这是……直接开喷了?
刘惟谦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铮:“你……你大胆!”
“本官乃刑部尚书,奉旨审案,你竟敢顶撞本官?!”
沈铮冷笑一声:“顶撞?我这叫以理服人。”
“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大可反驳我。”
“京债案,您到底知不知情?您手底下的人,有没有参与放京债?您自己,有没有拿过京债商人的好处?”
“这些问题,您敢当着天下百姓的面,回答吗?”
刘惟谦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敢回答个屁!
京债案背后,牵扯甚广,他自己屁股都不干净,哪敢当众回答?
钱归鹤一看刘惟谦被怼住了,赶紧出来救场,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沈铮!休要胡言乱语,转移话题!”
“本官问你——吴德金除了送你白银,可还送了你五个绝色女子?你可曾一并收下?!”
这一问,比方才更狠。
收银子,是贪。
收女人,是色。
两样都占了,那便是贪财好色,实锤了!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到沈铮身上。
沈铮转过头,看了钱归鹤一眼,那眼神,跟看傻子一样。
“钱大人。”
“您也别急着跳出来。”
“上回京债案,您作为大理寺卿,掌管天下刑狱复核,结果多少冤假错案,您复核过吗?多少百姓告状无门,您管过吗?”
“您跟刘大人,一个刑部,一个大理寺,一个审,一个核,结果京债横行这么多年,你们俩倒是配合得挺默契啊。”
“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把百姓当猴耍是吧?”
钱归鹤的脸,“唰”地就白了。
他没想到,沈铮连他的老底都揭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本官何时包庇过京债商人?!”
沈铮嗤笑一声:“有没有包庇,您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就问您一句——京债案爆发前,大理寺收到过多少起关于京债逼死人命的状纸?这些状纸,最后都去哪儿了?”
“您要是敢说一封都没收到,我沈铮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大堂上!”
钱归鹤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哪敢说没收到?
那些状纸,十有八九都被他压下来了,有的甚至直接退了回去。
这要是当众承认,他这大理寺卿也就做到头了。
沈铮看着两人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,嘴角一翘,继续开炮:
“二位大人,我沈铮今天把话撂这儿——”
“我在定远县,查的是朱桓贪赃枉法、圈地夺田、逼死人命的案子。”
“二位不去查朱桓的罪,反倒揪着我这个查案的御史不放,你们安的什么心?”
“是不是朱桓给了你们好处?还是说,你们跟朱桓,本来就是一丘之貉?”
这一番话,字字诛心,句句见血。
刘惟谦和钱归鹤,被骂得面红耳赤,浑身发抖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沈铮说的,全是事实。
他们确实是因为京债案被罚俸,怀恨在心,想借这个案子整死沈铮。
他们确实跟朱桓那边有过接触,收过好处。
这些事,要是被沈铮当众抖出来,他们就完了。
【叮!系统温馨提示:宿主,你这嘴,是真毒。俩货被你骂得跟孙子似的。】
沈铮:“……”
你懂个屁,这叫据理力争。
韩宜可坐在右侧,眼里闪过一抹笑意。
他就知道。
沈铮这小子,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这波硬怼,漂亮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。
围观的百姓们,率先反应了过来。
“好!”
“好啊!”
“沈御史骂得好!”
“原来不是沈御史贪财好色,是这两个狗官公报私仇!”
“刘惟谦!钱归鹤!你们还有脸审别人?先查查你们自己吧!”
“沈御史无罪!”
“沈御史是被冤枉的!”
叫好声,如潮水般从大堂外涌了进来,震得房梁都嗡嗡作响。
一时间。
整个刑部大堂,群情激昂,声震屋瓦。
刘惟谦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难看至极。
他万万没想到。
沈铮居然这么硬气,不但不认罪,反倒当众揭他们的老底,把他们骂得哑口无言。
这小子……
太他妈能骂了!
钱归鹤也好不到哪儿去,坐在公案后面,浑身发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