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落下去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
风声一下子灌满了耳朵。
风从下面顶上来,把他的衣袍吹得死死贴在后背上。
此时进入九劫剑塔的不止李玄,还有大罗圣地的柳漓烟,以及秦瑶、师尊洛倾雪!
崖壁从两侧擦过去,快得看不清那些字。
他喊的那句话,被风撕成了碎片。
“师尊,你们怎么也进来了?”
李玄此时身形削瘦,不成样子。
只有最后一个字,在崖壁之间荡回来。
撞到最后,连他自己的声音都不像了。
荡得他自己都分不清,那是回声,还是谁在应他。
“李玄师兄你……”
看到如今李玄的模样,秦瑶美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柳漓烟则像是从未关注李玄,在她眼中李玄与之前并没有区别。
“李玄跟我出去吧,这剑塔传承不要也罢!”
洛倾雪手指一点,一道剑气挥出。
李玄双膝一沉,整个人跪进了沙里。
掌心里还攥着那柄断剑。
“师尊,这,这井底下,有我“亲人”汐瑶的线索。”
曾经汐瑶在神女宗杳无音讯,甚至神女宗有弟子传出,她在秘境试炼中陨落的消息,让李玄一度陷入绝望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
膝盖发软,站了两次才站住。
本源精血又抽了一次,心口那一寸肉被人掐住,掐住了再拧半圈。
他一手撑着膝盖,咳了很久。
崖下不是深渊,是一口井。
四壁是圆的,很高,高到看不见他方才跳下来的那个口子。
头顶只有一线天光,白得发虚。
井底很浅,浅得几乎不像能摔死人。
这一摔,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断。
他先抬头,去看上方的崖壁。
井口很小,只留下一线天光。
崖壁很高,高到看不清他方才刻下的那两个字。
浅到几乎看不出是一剑留下的,他用手指量了量。
他那一剑,能斩开一方世界,在这里只值半寸。
石粉还在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他的脸上、肩上。
那是他方才那一剑,草字剑诀。
一道剑光璀璨绚烂到极致,仿若要斩开一方世界。
砍在这面崖上,只留下这么一道浅痕。
李玄握紧了断剑。
不是他斩得不够重,是这座崖,吃剑意。
他方才探下去的那一寸剑意,一缕都没有回来。
他记得方才把剑意探下去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
像被什么东西张开口,吞了进去,连回声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,去看脚下。
沙子很干净。
干得连一点潮气都没有,像是被这里烘烤了很多年,干净得反常。
什么都没有,他换了个地方,又扒开一层。
他站起来,把这口井底走了一遍。
井底不大,走一圈用不了多久。
很规整,不像天然塌出来的,倒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挖出来的。
这些人像是走进来,然后凭空不见了。
可他们死在哪里?
李玄不敢让自己顺着最后这一个念头想下去。
李玄站在井底中央,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风冷。
是那种明明该看见的东西、一样都看不见的冷。
他忽然想起崖壁上那句“救我”。
那个“救”字的最后一笔,拖得很长,一直拖到崖壁边缘。
那个留字的人,最后等到了吗?
他脑子里又浮起那个,青色流仙裙,一头三千青丝,向他伸出手来的汐瑶。
“小汐,你到底在哪里?”
“我不相信你永远的离开我了!”
井底没有回音,塔门外。
洛倾雪那句话还压在门前的空气里。
“没有接受完剑道传承,李玄是不可能离开的。”
柳漓烟抬起头。
“要多久?”
洛倾雪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着那道正在变暗的剑纹,看了很久。
“或一日。”
“或十年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答不出来。
柳漓烟看着她。
她忽然发现,这个半步剑仙巅峰的女人脸上,也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。
是怕。
一个半步剑仙巅峰的人物,第一次在一道门前,说不出一个准数。
柳漓烟的寒气,压了又压,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秦瑶都侧目的事,她取出传音符。
以大罗圣地圣女的身份,下了一道令。
“调天网。”
“查九劫剑塔,历代传承的旧例。”
“受过传承的人,用了多久,出来了几个,没出来的有几个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查的时候,不要惊动神女宗。”
传音符那头静了一瞬,随即应下。
秦瑶侧过头看她。
柳漓烟没有看回去。
三年来,她动用天网,从来都是为了自己。
查陈凡的下落。
查那幅画里的人到底是谁。
这一次,她要的是一个人。
她只是想知道,他要多久。
有了数字,她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坐多久。
另一边,秦瑶那句问出口的话,终于被人接住了。
“李玄师兄,为什么要执着于剑道?!”
洛倾雪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剑道。”
“他要的是,能自己站着。”
秦瑶怔了一下。
她低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
“能自己站着……”
她忽然懂了。
三年来,他站着的时候,从来都是替别人站着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把铁马冰河,往身前又挪了半寸。
塔门外,又安静了下来。
柳漓烟坐在门前,一动不动。
她已经坐了很久了。
膝盖下的石阶,被她的寒气冻出了一层白霜。
三个女人。
谁都没有走。
风从塔身上刮下来。
把三个人的衣角,吹得朝三个方向翻。
塔内,李玄走到井底正中,那里立着一块碑。
“这样碑不可能留下什么的,李玄你说的那个汐瑶,她是神女宗的女弟子,怎么会出现在玄元剑宗的,九劫剑塔内?
你到底还要自己骗自己多久?”
柳漓烟看不惯李玄这副样子,尤其是还是为别人这副模样,明明他们才是道侣。
李玄没有回答!
他像是被人生生磨平了。
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里葬的是谁。
可他还是伸手,一寸一寸地摸过那块碑面。
磨得再平,也会留下一点东西。
在碑的最下角,有一道极浅的划痕。
像是一个字,刚起了笔,就没能写下去。
李玄伸手,按上碑面。
同一瞬,掌心里那柄断剑自己脱了手。
它在空中翻了半圈,剑尖朝下,稳稳插进了碑前那个孔里。
断剑插进去,不松不紧,像是本来就该插在那里。
沙往下陷了一尺,露出一个口子,李玄蹲下去,是剑。
光是露在外头的,就有十几柄。
整整齐齐地埋着,像是有人一柄一柄把它们摆好的,像是下葬。
锈的。断的。只剩半截的。
他伸手,握住最上面那一柄的剑柄,往外拔。
剑出来了,李玄的手停住了。
这种断法,他见过。
石台上那一柄,也是这样断的。
是被人握着剑柄,一寸一寸,自己折的,他拔出第二柄。
李玄一共拔出七柄剑,不是被打断的。
李玄忽然想起石台上那一柄,它也是这样断的。
它在这里躺了不知多少年,然后被他拔了出来。
那么,拔它的人,是不是也该折了它?
李玄蹲在沙里,很久没有动。
“李玄师兄,你这是发现了什么吗?”
看李玄凝视着一柄躺在石台上,锈迹斑斑的剑,秦瑶心疼的开口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