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右边的胳膊用几块破木板夹着,胡乱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脖子上。
一听见门响,他像诈尸似的猛地撑起身子,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吴妈,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妈!怎么样了?姜家借钱给你没有?”
看着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吴妈心里那股邪火“噌”地一下又窜了上来。
她真想上去狠狠扇他两个大耳刮子,可目光触及他惨白如纸的脸和肿胀不堪的手臂,举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,像是被人听见,红着眼眶狠狠剜了他一眼,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:“钱!钱!钱!你就认得钱?!
丁老二,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,这次的债我帮你堵上了。
你往后要是再敢往那种烂地方钻,不用那些流氓动手,老娘亲手打断你两条狗腿,也省得你再来祸害咱们这一大家子!”
丁石林一听这话,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,哪里还顾得上吴妈话里的威胁。
他翻身下地,急不可耐地去拽吴妈的衣角。
“妈,你真借到了是不是?快说啊,借了多少?够不够还的?”
吴妈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,像掏心掏肺似的,摸出一沓用手绢着的十元大团结。
她死死攥着那卷钱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你叫什么叫,小点儿声........家里东拼西凑凑了三百块,我又拉下这张老脸找你苏姨借了二百,满打满算,刚好够堵上你那个五百块的血窟窿........”
说到这儿,她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儿子啊,你可千万得长记性啊!你苏姨说了,现在公安查这些查得严着呢,你要是真被抓进去,那是要蹲大狱的!
要是严重了,弄不好还得挨枪子儿啊!”
可这话落在丁石林耳朵里,就像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。
他死死盯着那沓钱,满脸懊恼地嘟囔起来。
“妈,你既然都拉下脸去求人了,咋就不能多借点儿?
这五百块一分不少地全送给那帮孙子,咱家接下来的日子喝西北风啊?”
吴妈一听,气得浑身直哆嗦,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鼻子低声咒骂。
“你还有脸说?能有西北风给你吃就不错了。
要不是为了填你捅出来的这个大窟窿,这五百块钱能买多少米面粮食?够咱们一家子吃几年的你算过没有!”
知道赌债有了着落,丁石林的胆子立马又壮了起来,不仅没有半点后怕,反而梗着脖子大声狡辩。
“这能全赖我吗?明明是那帮王八蛋不讲规矩,合伙出老千给我下套,我才输了个精光!
要不然凭我的手气,怎么可能输?我之前去玩,不都连赢了好几次吗!”
“你........你个小畜生!”
吴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煞白的脸上满是绝望与愤怒,恨不得抄起个板凳,把他那条好胳膊也给生生砸折。
其实,刚才在苏振华面前痛哭流涕时,她到底还是撒了谎,丁石林根本不是第一次耍钱。
早在前阵子,这小子就偷偷摸摸去了好几回。
不过那时数额不大,他甚至还能赢点小钱回来,不仅买了酒肉,还给家里带回过几包高级糖块。
吴妈当时还纳闷,儿子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,哪来的闲钱?
这混账东西拍着胸脯撒谎,说是帮兄弟干活赚的辛苦费。
她当时还暗自抹泪,以为这讨债鬼终于懂事了,知道心疼家里了。
直到后来街坊里传出了风言风语,她才知道儿子是去赌了。
那时她气得拿起扫帚疙瘩狠狠抽了他一顿,丁石林跪在地上指天发誓,赌咒说再也不碰骰子。
她信了!
可谁能想到,这小子不仅没收手,胆子反而越养越大,昨天夜里竟直接被人打断了胳膊,还背回了五百块的赌债!
吴妈狠狠的闭上眼,丁石林若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,她真想就这么闭上眼,由着那些要债的把他乱棍打死算了。
她气不打一处来,却又不敢大声发作。
欠下这笔巨额外债的窝囊事,直到现在她都还不敢跟家里人说,只有她男人知道。
对外都说儿子是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断了胳膊。
要是让外头那个本就憋着一肚子气的大儿媳知道,小叔子在外面惹事生非欠了这要命的五百块,还被人打折了胳膊,这个家非得当场炸了锅不可!
见亲娘脸色惨白,眼白直往上翻,身子晃荡得像是马上就要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。
丁石林赶紧骨碌一下撑起身子,讨好地凑上前,急吼吼地开始赌咒发誓。
“妈!亲妈!你别生气,千万别气坏了身子!”
丁石林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,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我跟你发誓,这次我是真知道错了!我保证,以后绝对再也不跟那帮瞎胡混的王八羔子来往了。
等我这胳膊一好,我立马就滚出去找个正经工作!”
他见吴妈板着脸不吭声,死死捂着胸口喘气,丁石林接着拍胸脯保证。
“就算一时半会儿的找不着好活儿,我就跟着前院大柱他们一块儿去西郊煤场捡煤渣儿!
我就是磨破这双手,也得努力挣钱,一分一毛地把这五百块钱的窟窿给你补回来!
妈,你信我这一回!”
五百块啊,吴妈她是真心疼!
可看着丁石林赌咒发誓的模样,心一软,猛地伸出手,一指头重重地戳在丁石林的脑门上,指尖带着微颤,压抑着声音恨声骂。
“你个讨债鬼.......你最好能把你今天说的话给我刻在骨头里!说到做到!
否则,你以后就是真让要债的打死在大街上,我都不带多看一眼,全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!”
丁石林被戳得往后一仰,却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,嘴里忙不迭地应承着。
吴妈脱力般地在炕沿上坐下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
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沉闷的搓衣板声,她只觉得头痛欲裂。
.........
丁家院子里的那本烂账,跟顾岁岁无关,
她在医院睡了一觉后,精神也恢复了不少。
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木的脖颈,顾岁岁目光落向旁边的病床。
张明霞脸上那几块吓人的青紫斑驳虽还未褪干净,但已经没甚大碍。
此时正靠在床尾打着盹,一手还时不时的拍一拍睡在她旁边的嘉嘉。
隔壁病床上,公公沈宝林那条断了的腿已经正骨打上了夹板,稳妥妥地吊在半空。
伤筋动骨一百天,这种伤本就是个水磨工夫,全靠时间熬,在这人挤人的病房里干耗着,没什么大用处。
顾岁岁环顾四周,床头柜上杂乱地堆着暖壶、网兜和几个掉漆的铝饭盒。
角落里放着几个盆子,嘉嘉的尿布搭在窗台上。
房里的三张凳子四散在病床周围,床下还放着几双鞋子。
东西虽不多,但看着有些杂乱,门外也时不时传来哭声和吵闹声........
顾岁岁看了一圈儿,等他们都醒了之后,她开口说道:“爹娘,要不你们还是带着嘉嘉回家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