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沙发的罩布，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。
“今天一大早，我和他爹又厚着老脸，低三下四地去找亲戚朋友借，好话说尽，看尽了脸色，总算是又凑了一百多。
可现在满打满算，还差着二百块钱的窟窿，石林的胳膊现在还肿得像大腿一样粗。”
吴妈的眼神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，她猛地站起身，作势就要往地上跪。
“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，才想着厚着脸皮问你借上二百块钱........
你放心，振华，以后我们有了钱，就算我不吃不喝，每个月从工钱里扣，也一定把这钱还上！
你帮帮我，这孩子再不争气，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，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彻底打断腿，成个废人啊！”
苏振华眼疾手快，一把托住吴妈的手臂，硬生生将她拉回沙发上。
她没有说话，从吴妈说出丁石林赌博开始，苏振华的脸色就变了。
苏振华确实是看着丁石林长大的。
这孩子小时候就小气自私，经常抢院子里其他小孩的玩具，犯了错就推脱给别人。
但她一个大人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。
当初吴妈求她们帮忙让丁石林去当兵，丁石林各方面都符合条件也没拒绝，直接让他去了志磊的队。
可没想到这孩子不学无术，在部队里不仅不服从指挥，还屡次违反规定喝大酒。
后来被撵回来，非但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，反而心生埋怨，到处说他们家的坏话。
对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，苏振华是半点儿耐心都没有的。
搁在以前那段革命时期，这样背信弃义、毫无底线的人，不是叛徒就是敌人的走狗，是要被枪毙的！
但，吴妈在这个家里干了这么长时间，尽心尽力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
看她这哭天抹泪的可怜模样，苏振华也说不出什么。
“行，看在你的面子上，这二百块钱我借给你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吴妈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但苏振华紧接着抬起手，打断了她的道谢。
“但是吴妈，丑话我得说在前头，这钱，我是借给你的，不是给他的。
以后，你和他爸必须把他死死地看住了，绝不能让他再沾半点赌博的东西！”
苏振华放缓了语气，语重心长的劝道：“赌博赌博，十赌九输！这东西就像是吸血的蚂蟥，是能把人的骨髓都吸干的！
害人害己，因为赌博弄得倾家荡产、家破人亡的惨剧还少吗？
你以为那些设局的人会好心放过他？这也就是打折了一条胳膊，下次再敢去，连命都得搭在里面！”
看着吴妈被吓得惨白的脸，苏振华的声音又变得严厉。
“更关键的是，现在国家对这种乌烟瘴气的社会毒瘤查得有多严，你不是不知道！
公安局天天都在抓典型。
一旦他再进那种场子，被人当场抓住，可就不是还不还钱、断不断腿的事儿了。
那是直接定性，被抓进去蹲监狱、吃一辈子牢饭的！
到那个时候，你们老两口就算把眼泪哭干，也救不了他！”
吴妈哪里能不知道轻重，像捣蒜一样使劲点头。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等他伤好了，我就算买根铁链子把他拴在床腿上，也绝不让他再踏出家门半步！再不让他干这混账事！”
拿到苏振华借出的那二百块钱，吴妈就像是捧着小儿子的半条命。
她千恩万谢地连连鞠躬，抹着红肿的眼睛走出了苏家大门。
外头的日头晃得她一阵头晕目眩，她死死捂着装着救命钱的口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胡同赶。
刚迈进自家院子里，一阵沉闷的搓洗声便传了过来。
水槽边，大儿媳韩秀岚正端着个大红塑料盆洗衣服。
初秋的风已经透着凉意，秀岚本就没养好的身子骨显得愈发单薄。
自打前些日子小产，韩秀岚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，透着一股子灰败气。
吴妈见状，压着心里的烦躁连忙快步走上前。
“哎哟，秀岚，这沾凉水的话你怎么自己干上了.......快，这衣服你放着，赶紧回屋歇着去，一会儿妈来洗。”
韩秀岚没有抬头，一双粗糙的手在搓衣板上狠狠揉搓着一件粗布褂子。
“刺啦、刺啦”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沉重，她像是在拼命憋着一口气，把所有的怨念都发泄在了手底下的衣物上。
“哼，我可不敢劳动妈动手。”
韩秀岚咬着后槽牙，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要不然，别说孩子，我怕连我自己这条小命都保不住！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，不偏不倚地砸在吴妈心口上。
她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，枯瘦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将胸口的布袋子攥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着惨白。
吴妈心里明镜似的，儿媳妇这是在指桑骂槐，怪她偏心眼儿，护着小姑子静娴不让追究。
可手心手背都是肉，事情已经出了，她这个当妈的还能怎么办？
平心而论，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静娴啊！
那天静娴赶上小日子，肚子疼得下不来床，见大嫂在院子里洗衣服，就央求嫂子顺手帮着把她的也洗了。
韩秀岚当时也没拒绝，谁承想去拿衣服的档口一脚踩在了水槽边湿滑的青苔上，脚底下一滑，重重地摔了一跤。
这一跤，硬生生把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男胎给摔没了。
平白无故折了头一个大孙子，吴妈怎么可能不心疼？
为了这事儿，她背地里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。
可话说回来，谁也不知道韩秀岚当时已经怀上了身孕啊！
当时他们也都吓够呛！
为了安抚韩秀岚，也为了堵住亲家那边的嘴，吴妈和老伴儿可谓是下了血本。
家里本就不算宽裕，却还是想办法大包小包的换精细粮、红糖鸡蛋流水般地往屋里送，好话赔尽，看尽了脸色。
她这个当婆婆的，这半个月来天天弯着腰赔笑脸，跟个老妈子似的伺候着。
至于静娴，那丫头也吓破了胆，躲回学校宿舍已经半个多月没敢露面了。
秀岚如今这不依不饶的架势.......总不能真为了一个没福气的孩子，把自己的亲闺女活活打死给她赔命吧？
看着儿媳妇那张阴沉如水的脸，和她手下揉搓得快要破皮的衣裳，吴妈也懒得再说啥。
只是在心里叹上一句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，摊上这么几个孩子。
想着屋里还一烂摊子，吴妈也不再耽搁，快走几步推开木门。
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红花油味儿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丁石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“哎哟哎哟”地唤着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