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墙上，彻底乱了。
第六防区方向的塌陷还在继续。
每隔片刻，就有一截残墙在兽群的挤压下轰然倒下。
碎石裹着守军的尸体和变异兽，一起滚进墙内的废墟里。
墙外的兽潮没有因为巨龙离开而停下，反倒顺着缺口越涌越快。
第八防区那边，一名军方招募的进化者把步枪往背后一挂，转身就朝下墙通道跑去。
他旁边的同伴愣了一下，嘴里骂了句什么，也跟着转过了身。
这一下，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随后，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接连离开原位。
耳机里早就只剩沙沙的电流声了，最后一道命令，还是开战前那句“寸步不退”。
可墙都已经塌了，继续留在这里，和等死没有区别。
更远处，一群手臂上系着许家标识的一阶进化者，在短暂的犹豫后，竟有人直接翻过内侧护栏，从二十米高的墙头纵身跳进城内浑浊的泥水里。
然后连滚带爬地起来，头也不回地就往昏暗的巷子里钻。
商盟其他家族被征召来的进化者见状，也开始骚动，最终汇成一股人流，争先恐后地往下撤。
他们身后都有家人，有人还在城里等着他们回去。
墙都塌了，还守什么？
树倒猢狲散，不过如此。
林清璃站在第七防区的通道口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身后，数百名周家一阶进化者浑身浴血。
有人手臂垂着，有人用布条扎住腹部，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她身上。
几十名军方士兵站在队伍末端，手里紧紧握着武器，神情犹豫地看向那条唯一的生路。
“跟紧，别掉队。”
林清璃收回视线，将长枪往肩上一扛，便率先踏进了下墙通道。
其他人纷纷跟了上去。
……
通道出口是一段倾斜的长坡，坡底连接着东墙内侧的防区阵地。
林清璃刚踏出缓坡，三盏大功率探照灯便同时亮起。
三道惨白的光柱切开暴雨和昏暗，将整个下墙口照得纤毫毕现，雨滴在光中清晰如针。
光柱尽头的沙袋后面架着重机枪，几辆装甲车横在阵地中央。
坦克的炮塔也已经转了过来，炮口压得很低，和所有枪口一起对准了这条坡道。
“第七防区所有人员，立即返回城墙！”
大喇叭里的声音，混在雨水里有些失真，那道命令却依旧刺耳。
“督战队未接到任何撤退指令！擅离阵地者，一律以临阵脱逃论处！”
队伍前方，几名刚从第八防区跑下来的军方进化者，已经冲到了坡底。
其中一个人高举双手，脸上血水和雨水糊成一片，隔着灯光看不清表情，嘴里急切地嘶喊着什么。
但重机枪手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。
“哒哒哒！”
刺耳的枪声撕裂雨幕。
那名进化者的胸口便炸开一团浓稠的血雾，身体在密集的弹流中像破布娃娃般猛地一顿，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那双眼睛还圆睁着，里面残留着至死都未消散的错愕与不解。
队伍里，好几个人的呼吸同时一紧。
张顺的腿肚子一软，要不是一把揪住了江云浩的裤头，他差点当场跪下去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真开枪啊……”
苏杭双手已经攥紧了刀柄。
他盯着坡底的坦克，眼底的怒意不断上涌。
“他们疯了吧？！墙都塌成那样了，还要人回去送死？！”
“苏杭，别动。”
林清璃抬手拦住了他。
她自己往前踏了一步，站到光柱正中，任由那刺眼的白光打在脸上。
她的双眸微微眯起，没有一丝躲闪。
“第六防区全灭，城墙已经被破开缺口，防区指挥所失联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幕。
“这段墙，已经守不住了。”
装甲车后面，一名戴着钢盔的军官走了出来，他披着湿透的雨衣，手里死死捏着一台军用对讲机。
“我管不了墙塌没塌。”
他举起那台对讲机，冲着林清璃晃了晃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，“我只知道军令如山，上级没有下达撤退命令。”
“没有命令，谁都不准下来，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林清璃瞳孔微微收缩，看清了他手里那台对讲机。
屏幕的信号格，是空的。
东墙中继站早就被龙焰烧毁了，他那台机子，从刚才起就根本收不到任何消息。
“你的对讲机，没信号。”
“那就等有信号。”
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脸颊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又很快绷住了。
“在命令传来之前，回到墙上，或者死在这里。”
他身后，重机枪手拉动了枪栓。
一连串金属撞击声在雨里响起来，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周家进化者的队伍里起了剧烈的骚动。
有人压着嗓子骂娘，有人已经把刀横到了身前，脸上纷纷写满了被背叛的愤怒。
江云浩一声不吭，将那面三吨重的塔盾往前挪了半步，盾牌砸进泥水里，溅起一片污水，稳稳地挡在了林清璃身侧。
“清璃姐，前面交给我。”
林清璃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了一眼对面坦克的炮口，又扫过两侧交叉架起的机枪火网。
这套阵容，摆明了是专门冲着他们这些进化者来的。
强冲的话，她们几个二阶或许能活下来，但身后这数百名一阶进化者，至少要死一群。
可不冲，回到墙上，所有人都得死。
江云瑶站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。
她握矛的手指，却在一根一根地慢慢收紧。
“清璃姐。”
她开口时，嗓音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左边那挺重机枪，离我们不到二十步。”
“右边那盏探照灯后面，还趴着一个狙击手呢。”
她慢慢抬起头，一红一绿的异瞳在雨幕里泛起幽光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让我……先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，好不好？”
林清璃皱了皱眉，没接她的话。
她的视线越过那名军官的头顶，向上抬起，落在探照灯光柱顶端那片昏暗的雨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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