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响起,陈实先动了。
脚下青石被踏出一道浅痕,照夜昙自右下斜挑,直取李玄朗握剑的手腕。
这一剑没用月华剑气,只把风灵根的内息压在剑锋上,求的便是一个快字。
李玄朗却只转了半步。
银剑出鞘,剑脊搭在照夜昙上,轻轻往外一送。
陈实手腕一沉,那股蓄在剑尖的力道竟被引到了空处。他没有强行收剑,顺势转腰,一肘撞向对方胸口,同时倒转剑柄,封住李玄朗的退路。
李玄朗往后让了三尺。
不多不少,恰好让过他的肘尖。
“近身换劲,倒是个好法子。”
话才出口,陈实的第二剑便到了。
青松十三式,松针引路。
剑锋在半途骤然分作三点,一点刺喉,两点封肩。李玄朗右腕微翻,银剑从那三点剑光中穿过,准确敲在照夜昙的剑格上。
叮。
陈实虎口发麻,三点剑光应声散去。
他没有退。
青色罡风自足下升起,绕着李玄朗盘旋而过。他循着风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,脚步斜切,再递一剑。
这一次,剑尖比方才偏低两寸,正压在李玄朗将要落足的地方。
李玄朗眼中终于多了些认真。
他没踩下去,脚尖在地上一点,整个人向左平移,银剑随之横过,截住追来的照夜昙。
双剑相交,闷响在两人之间炸开。
陈实被震得倒滑出去,鞋底在石面上擦出两道白痕。
李玄朗衣袖一动,便站稳了。
“懂得找起势之处,看来这两日没少下功夫。”
陈实不答,提剑再上。
一剑压不住,便补第二剑;正面进不去,便从侧面切。
他将这些时日练过的剑招逐一拆开,接上,内息沿经脉奔涌,照夜昙的银光越来越亮。
可不论他怎样变,李玄朗总能恰到好处地递出一剑。
不多费一分力,也不肯多退半步。
陈实足足攻了二十七剑,才终于换来一次与他正面对撼的机会。
剑光相撞,他整条右臂猛地一沉,胸中气血翻涌,脚下又退了五步。
对面那人仍站得稳稳当当。
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。
“差得还是太远。”
一名观礼的老修士缓缓摇头。
“不过也怪不得他。一个刚入门半年的炼气弟子,打到这里,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是啊,换作寻常炼气境,连李玄朗第一剑都未必接得住。他还能接连抢攻,这份根基,比不少筑基弟子还厚。”
有人赞,便有人不以为然。
“厚有什么用?还不是打不中。”
稍下方,一个穿绛色衣袍的青年嗤笑道。
“前面几场走了狗屎运,真遇着圣地的天骄,这不就露底了?”
阿鱼原本正死死盯着台上,闻言猛地回头。
“陈师兄不是靠运气!”
那青年瞥了她一眼。
“小丫头懂什么?方才他出多少剑,李师兄又退了几步,你没看见?”
“柳青玄用禁术的时候,你在台上吗?蒙骁的刀劈下来的时候,你接了吗?”
阿鱼眼圈发红,声音却越说越响。
“你没接过,凭什么说那都是运气!”
附近几人都看了过来。
青年有些下不来台,冷笑道:“怎么,剑宗的大比,只许人夸,不许人说实话?”
“实话是打不过,狗屎运是骂人。”
阿鱼向前一步,手已握住了背后的剑柄。
青年也站起来,身旁两名同伴跟着挪了半步。
还没等他再开口,一只手便按在了他肩头。
申太平笑嘻嘻地凑过来。
“道友,坐着看,站这么高,挡着后面的人了。”
“与你何干?”
“怎么不相干?你欺负我们小鱼,便是欺负我。”
申太平侧身,将阿鱼挡在身后。
另一边,萧澈把紫电枪往脚边一拄,抬眼看了过来。
“咋的?我们小鱼说的就是对的,你不服,你憋着。”
青年怒道:“你们还讲不讲道理?”
“讲啊。”萧澈道。
“我陈兄上去挨剑,轮得到你躲在底下骂?他打不过,你便比他强了?来,我让执事给你添个名字,下场换你去。”
“少城主。”
青芜在他身后叫了一声。
声音很淡,却让那青年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认出了枪上的玄霆纹,也认出了萧澈腰间那枚城主府的玉牌。
申太平也就罢了,这萧澈,却是玄霆城少城主。
再看那名婢女,手里只捧着一件外袍,站姿寻常,可不知怎的,自己每挪一步,她的目光便提前落到了那个位置。
青年的两名同伴也察觉不对,其中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“算了算了,继续看比试。”
青年胸口起伏几下,终究没敢拔剑,低声骂了两句,拂袖换到远处去了。
阿鱼还想争辩,被申太平轻轻按住了肩。
“小鱼,行了。你要是打起来,小师弟在台上分神,反倒不好。”
阿鱼咬着嘴唇,重新望向主台。
萧澈也把枪收了回去。
方才话说得硬,此刻看清台上局面,他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。
陈实的飞剑,已经被逼出来了。
照夜昙脱手,在半空折出一道银弧,贴着李玄朗的左肩绕过去。
陈实同时前冲,以指引风,封向对方脚下。
前后夹击,落点都不差。
李玄朗却连头也没回。
银剑往身后一送,剑尖恰好点中照夜昙的剑脊,借力一引,竟将那柄飞剑带着转了半圈。
陈实心口一紧,连忙收束剑意。
那柄剑才不曾偏离控制。
“飞剑出得太急了。”
李玄朗迈步避开罡风,语气仍旧平和。
“先以身引我换位,再让飞剑截住退路,便比你现在这样好些。”
照夜昙倒转,银光迎面刺来。
他抬剑架住,又道:“还有这里,你人往前冲,御剑的神念也跟着往前。身与剑若总走一条路,何必让剑离手?”
台下有人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圣地出来的,到底不一样。”
“陈实今日就算输了,得这几句指点,也不算白打一场。”
申太平嘴角动了动,却笑不出来。
指点是好指点,可那也得看什么时候说。
陈实每一剑都拼了力,对方却能一边接,一边教。
这场比试落在旁人眼里,已成了一堂授剑课。
萧澈攥紧了枪杆。
太难打了。
他明明想替陈实喊一声好,却连喊好的机会都找不到。
主台中央,陈实招回照夜昙。
右掌被剑柄磨破了一层,血沿着指缝缓缓渗出来。
李玄朗看了一眼,道:“你如今换气太少,仗着气海深,强撑着走剑。这样打到后来,经脉受不住。”
“李师叔。”
陈实忽然开口。
李玄朗抬眼。
“那日青竹楼外的话,你都忘了?”
少年握紧了剑,胸膛还在起伏。
“你说不会让我。我也说过,请你尽管出剑。如今你不肯全力以赴,是看不起我?”
李玄朗望着他,笑了。
“陈实,旁人想同我打一场,巴不得我多指点一会儿。怎么到了你这里,好意倒成了不是?”
“你指出的错,我认,也会改。”
陈实盯着他。
“可我今日上台,是来同你分胜负的。”
李玄朗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陈实又道:“你就这么以为自己赢定了?应当知道有句话,叫狮子搏兔,亦需全力。”
“好一个狮子搏兔。”
李玄朗低头,轻轻抚了一下剑身。
“若我认真递出一剑,你便再没有这般从容说话的机会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两人隔着数丈对视。
片刻后,李玄朗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