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开飞没坐电梯,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楼。
十二楼,不算高,他需要冷静冷静。
楼梯间里没什么人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之间弹来弹去。
他一只手插在兜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往下走一层,转一个弯,再往下走一层。
走到第八层的时候,他在转角处站了一会儿。
夏然明显是不愿意分手的。
她今天从进门开始就在拖,一直拖到他肯定得走了才开始说正事。
那个正事本身也是在拖。
分账的事,什么时候不能说,非要等他穿好了鞋、手搭在门把手上,才开口。
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穿戏服、做饭、提钱、开公司,一环扣一环,每一环都在提醒他,她还在,她没走,她还能给他别的东西。
自己呢,又顶不住诱惑。
两点多的时候,他就想走了,人都站起来了,她直起身,说再坐一会。
被单滑落,已经穿在身上的肚兜,红缎面贴着腰线收下去,系带在颈后勒出一道浅痕。
肩膀露在外面,圆润的,泛着暖光,别有一种不一样的风情。
他就又坐下了,她一靠过来,他的手就没推。
或者也不全是顶不住诱惑,舍不得也是有的。
夏然在他这里,是唯一一个不用他解释任何事的人。
她只会在厨房里做饭,在床上等着,在门边靠着,把该做的做了,把该说的说完,然后自己把位置摆好。
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,总是特别放松的,除了那一丝丝愧疚之外。
下到第四层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唐晓雨没有新的消息。之前那个“好”字还挂在聊天记录最底下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往下走。
到了一楼,他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到楼外面。
周立钢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车头朝着出口方向,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。
周开飞走过去,拉开后门,坐进去。
“回厂里。”
周立钢发动车子,没问别的。
车子拐出小区,上了主路。周开飞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夏然说要开影视公司,让她把方案发给她,这句话本身没什么,他答应得也挺随意。
但“发方案”这三个字,本身就是一种联系。
今天发方案,明天讨论项目,后天分账到账要确认,大后天公司注册要签字。
每一次都有理由,每一次都不用说“我想见你”,每一次都能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。
她比唐晓雨精明,比郑徽贴心,比柳易繁……
……哎,如果她一直在,自己或许没有这么不堪吧。
周开飞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行道树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周立钢。”
“周总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,下午跟我聊天。”周开飞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,“他马上要结婚了,但是前女友不愿意分手,问我该怎么办。”
周立钢握着方向盘,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,不能笑。
他清了清嗓子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开飞,周开飞正看着窗外,侧脸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那朋友,当初分手的时候,跟前女友说清楚没?”
周开飞沉默了两秒。
“就是没有。他以为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事。”
周立钢点了点头,目光还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那你朋友的未婚妻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。”周开飞说,“但不知道具体的关系。”
周立钢把车并到左侧车道,前面的红灯亮着,他慢慢减速,停下来。
“我觉得吧,”他说,“能当周总你朋友的人,肯定不止一个女朋友。”
周开飞没接话。
“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周立钢说,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。你那朋友既然都要结婚了,前女友那边也没闹,说明人家也没想要什么名分。这事不用处理,放着就行。”
“放着?”
“就是放着。”周立钢说,“你说要处理,你怎么处理?跟人家把话说死?断了?那你朋友心里过不过得去?不断?那未婚妻那边要不要摊牌?摊了怎么收场?”
周开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真觉得良心过不去,”周立钢又说,“那就给人家一个安排。生活上照顾着,事业上帮衬着,别让人家觉得当年跟了你朋友一场,什么都没落下。”
“这样对未婚妻公平吗?”
周立钢愣了一下,他偏过头看了周开飞一眼,周开飞靠在座椅上,目光落在窗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周总,我多说几句。”周立钢说。“我以前给领导开车的时候,见多了,也听多了。有些领导,家里一个,外面还有几个,外面那些也知道家里那个的存在,就那么处着。”
“那外面那个就愿意?”
“愿不愿意的,人家自己算过账的。领导能给的,别人给不了。等哪天不想处了,领导也亏不了人。现在这年头,不比以前了。”
周开飞没接话。
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周立钢又开口了,“唉,不要说周总你了,如果是我,能有几千万上亿的,我也要交几个女朋友,结不结婚的,其实无所谓。”
周开飞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是我朋友问。”
“我知道,就是打一个比方。”周立钢点了点头,把车重新挂上D挡,绿灯亮了。
车子驶过路口,周立钢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排。
周开飞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。
周立钢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几分钟,车子拐进厂区大门,在办公楼门口停下来。周开飞推开车门,下了车,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句。
“你可以下班了,我今晚待厂里不出门了。”
“好的周总。”
周开飞关上车门,走进办公楼。
周立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,把车慢慢倒出来,朝停车场方向开过去。
他摇了摇头。
这位大佬,还是没有上位者的洒脱啊,白瞎了这么多钱。
他把车停进车位,熄了火,靠在座椅上,掏出手机翻到赵锐的微信。
“赵科,帮我再催催那两个人,有合适的赶紧发过来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起来,推开车门。
停车场里很安静,远处厂房里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,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片淡黄色的方块。
周立钢站在车旁边,伸了个懒腰,朝宿舍楼方向走去。